風從北方來,卷著沙礫,抽打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蘇徹勒馬站在一處緩坡上,望著前方。
目力所及,是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營帳,像一片鋼鐵與皮革的海洋,覆蓋了整片雙龍原。
旌旗如林,在乾燥的風中獵獵作響,那些旗幟上繡著「林」字,繡著「高」字,繡著各種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將旗,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地平線盡頭。
號稱百萬。
實際上,根據韓鐵山和龐小盼的情報,大概是四十萬左右。
其中十萬是京營禁軍,這些年被高天賜喝兵血吃空餉,早就廢了,盔甲鮮亮,戰力堪憂。
十五萬是從南方各州倉促抽調來的府兵,水土不服,士氣低落。
還有五萬是高天賜的嫡系邊軍,算是核心戰力。
剩下十萬,是臨時徵發的民夫壯丁,充數的,髮根木棍就算兵。
烏合之眾。
但即便是烏合之眾,四十萬,也是一股足以淹沒一切的洪流。
人過一萬,無邊無沿。
四十萬人馬鋪開在平原上,那種視覺上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堅的將領腿軟。
蘇徹身後,是江穹軍的營盤。
二十萬,只有對面一半。
但營盤扎得極有章法,依山傍水,深溝高壘,錯落有致。
營中旗幟鮮明,甲冑整齊,巡邏隊列一絲不亂。
更遠處,幾十個被油布嚴密覆蓋的龐然大物靜靜矗立,那是韓鐵山親自督造、蘇徹改良過的「雷霆炮」,這個世界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火炮。
「先生,風大了。」雲瑾策馬來到他身側,同樣望著對面浩瀚的敵營。
她已換上一身銀甲,襯得身姿挺拔,眉目間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只剩下屬於統帥的沉靜與堅毅。
「看旗向,是北風,且越來越急。明日,怕是會有大風沙。」
「不是風沙。」蘇徹目光依舊停留在對面中軍那面最高、最華麗的龍旗上,那是林楚的御駕所在,「是雨。大雨。」
雲瑾微怔,看向湛藍無雲的天空:「雨?這天氣……」
「寅時起雲,辰時落雨,午時最大,酉時方停。」蘇徹語氣平淡,像在說明天的早飯吃什麼。
「我看了近幾年的天氣記錄,雙龍原在這個季節,一旦颳起這種方向的急風,接下來必有大雨。」
龐小盼策馬靠近,低聲道:「先生,探子回報,高天賜將主力布置在中軍,兩翼多是府兵和民夫。他的騎兵約有三萬,集中在中軍左側,看樣子是想用騎兵沖陣,一舉擊潰我們中軍。」
「老套路。」韓鐵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老將軍一身玄甲,鬚髮在風中飛揚。
「高天賜用兵,向來喜歡以力壓人,仗著兵多將廣,直取中軍。當年打胡虜,他也是這般,若不是蘇……咳咳,若不是有人替他兜底,早死八百回了。」
他及時改口,但眾人都知道那個「有人」是誰。
蘇徹仿佛沒聽見,只是問:「火藥和火油,都按計劃埋設好了?」
「埋好了。」趙家寧點頭,指著前方一片看似平坦、實則被悄悄挖空又回填的區域。
「就在他們騎兵最可能衝鋒的路線上。表層覆土,撒了草籽做偽裝,昨夜剛下過一點小雨,痕跡都蓋住了。除非他們掘地三尺,否則絕對發現不了。」
「雷霆炮的射程校準過了?」
「校準了。」韓鐵山接過話,眼中閃著興奮又殘忍的光。
「最遠可打八百步,覆蓋他們前軍和中軍接合部。炮彈除了實心鐵彈,還有填裝碎鐵片的開花彈,一炮下去,方圓十丈,人馬俱碎。」
蘇徹頷首,終於將目光從對面收回,轉向自己身後的將領們。
除了韓鐵山、龐小盼、趙家寧,還有黑水關降將陳到,飛狐隘降將趙闊,狼牙口降將孫勝,以及數十名在北境歸附的中下層軍官。
這些人,有的眼神堅定,有的隱含忐忑,但無一例外,都望著他。
而周勃、韓烈等人,則被蘇徹調去守衛狄人去了。
「諸位。」蘇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對面,是四十萬敵軍,是我們曾經的同袍,甚至,是你們一些人昔日的上司、同僚。」
一些降將低下頭。
「但今日,他們站在我們的對面,舉著刀槍,要奪走我們腳下的土地,毀掉我們剛剛建立的秩序,讓我們的父母妻兒,重新回到高天賜和林楚的暴政之下。」蘇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你們願意嗎?!」
「不願意!」韓鐵山率先怒吼。
「不願意!!」陳到、趙闊、孫勝等人紅著眼睛跟著大喊。
他們親身經歷過被高天忌打壓、排擠、甚至構陷的日子,那種屈辱和恐懼,刻骨銘心。
「不願意!!!」二十萬將士的怒吼匯成聲浪,衝上雲霄,連對面的營盤似乎都滯了一瞬。
蘇徹抬手,聲浪平息。
「這一戰,不是為了我蘇徹,也不是為了江穹長公主個人。」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了你們身後的父母妻兒,為了江穹、為了北嵐、歸心鎮,以及所有從天明暴政下逃出來、剛剛喘上一口氣的百姓!是為了一個能吃飽飯、能穿暖衣、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世道!」
他拔出腰間佩劍,劍鋒斜指對面中軍那面龍旗,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明日,我會讓高天賜知道,人多不一定就能贏。我會讓林楚知道,她當初的選擇,錯得有多離譜。」
「此戰,必勝!」
「必勝!必勝!必勝!!!」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再次席捲原野。
這一次,連對面營盤都起了明顯的騷動,似乎被這沖天的士氣所懾。
雲瑾看著蘇徹的側臉,看著他被風揚起的黑髮,看著他眼中那種平靜之下洶湧的火焰,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是信任,是依賴,是某種更深沉、更炙熱的情感。
她知道,有他在,這二十萬人,就能抵擋對面四十萬。
不,是擊潰。
「先生,」她輕聲問,聲音只有兩人能聽到,「明天……你會去陣前嗎?」
「會。」蘇徹收劍入鞘,轉頭看她,目光柔和了些,「有些話,要當面說清楚。有些帳,要當面算明白。」
他頓了頓,補充道:「殿下與我同去。」
雲瑾重重點頭:「好。」
同一片天空下,對面,天明軍,中軍御帳。
帳內溫暖如春,薰香繚繞,與帳外肅殺凜冽的寒風格格不入。
林楚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鋪了軟墊的龍椅上,面前擺著精緻的點心和溫好的酒,但她一口沒動。
高天賜跪在下方,甲冑在身,額頭卻滲出細密的汗。
不是熱的,是急的,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