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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將家眷,押至陣前

2026-01-20 00:18:31 作者: 冰柚子

  「陛下,我軍四十萬,對敵軍二十萬,優勢在我!」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只要明日決戰,以騎兵正面沖陣,兩翼包抄,必能一戰而潰其軍!屆時生擒蘇徹、雲瑾,北境之失,旦夕可復!」

  林楚沒說話,只是看著帳壁上懸掛的巨幅地圖。

  地圖上,代表江穹的藍色箭頭,已經從北境一路南下,刺入了天明腹地,直指雙龍原。

  而代表天明的紅色,則在不斷後退、收縮,像一塊被啃食的糕餅。

  「四十萬對二十萬……」林楚喃喃重複,忽然笑了,笑聲空洞。

  「高將軍,你還記得四年前,我們與西戎那一戰嗎?當時我軍三十萬,西戎十五萬,也是優勢在我。結果呢?」

  高天賜臉色一白。

  那一戰,是蘇徹指揮的。

  雖然天明軍總共三十萬,但蘇徹只用了五萬人。

  以少勝多,打得西戎十五萬大軍全軍覆沒,主帥被擒。

  而蘇徹的五萬天明軍傷亡,不到兩萬。

  那是高天賜冒領的最大一筆軍功,也是他軍事生涯的「巔峰」。

  「那一戰,是蘇徹打的。」林楚轉過頭,目光冰冷地刺向高天賜。

  「你當時在哪裡?哦,朕想起來了,你在後方『督運糧草』。捷報傳來,你第一個衝進朕的營帳,說拖陛下洪福,你率領五萬將士凱旋。朕當時怎麼就信了你呢?」

  「陛下!」高天賜噗通跪下,以頭搶地,「臣知罪!臣萬死!但此一時彼一時,蘇徹如今兵微將寡,又多是北境降卒,軍心不穩!而我軍有天子之威,以四十萬雷霆之勢……」

  「軍心不穩?」林楚打斷他,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剛才對面的吶喊,你沒聽見?那叫軍心不穩?高天賜,你當朕是聾子,還是瞎子?」

  高天賜啞口無言。

  剛才那震天的「必勝」聲,確實讓他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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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本不是一支「軍心不穩」的軍隊能發出的聲音。

  「還有,」林楚站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一條縫,望著對面江穹軍井然有序的營盤。

  「你看看人家的營寨,溝壑縱橫,壁壘森嚴,巡哨嚴密。再看看我們——」她指向自家營盤。

  那裡雖然人多,但布局雜亂,甚至能看到士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賭博、喝酒,軍官呵斥聲不斷。

  「烏合之眾。高天賜,你告訴朕,這四十萬烏合之眾,怎麼打贏對面那二十萬虎狼之師?」

  高天賜額頭的汗流了下來。

  他何嘗不知己方弊病?

  京營腐敗,府兵疲沓,民夫更是不堪用。

  可他能怎麼辦?

  北境丟了,精銳邊軍折了大半,他能湊出這四十萬人,已經是挖空家底、竭澤而漁了。

  「陛下,末將……末將還有一計!」他咬牙,眼中閃過瘋狂。

  「蘇徹此人,重情義,尤其對舊部。明日決戰,我們可將北境降卒中將領的家眷押至陣前,逼他們倒戈!若他們不從,就當眾斬殺,亂其軍心!」

  林楚猛地轉身,盯著高天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像在看一頭怪物。

  「押家眷……陣前斬殺?」她聲音輕得可怕。

  「高天賜,你還是人嗎?那些家眷,有老有少,有婦孺!你是要讓天下人看看,我大天明是如何對待子民的嗎?!你是要讓剩下還沒叛的將領,也寒透心嗎?!」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高天賜豁出去了,嘶聲道。

  「蘇徹能用離間計、反間計,我們為何不能用非常手段?此戰若敗,江山傾覆,玉石俱焚!屆時哪還有什麼家眷,哪還有什麼百姓!都要死!」

  「那也不該由朕來做這個惡人!」林楚厲聲道,胸口劇烈起伏,「朕是天子!是萬民之主!不是屠夫!」

  「陛下不做,臣來做!」高天賜抬頭,眼中布滿血絲。

  「一切罪責,臣來承擔!只要贏了這一仗,殺了蘇徹,陛下還是陛下,臣……臣願以死謝罪!」


  林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這就是她選的人。

  這就是她為了這個人,趕走了蘇徹,還想要殺害趙家寧、龐小盼那些忠臣。

  眼睜睜看著高天賜冒領了蘇徹的軍功,還幫他蒙蔽了天下人,又坐視江山糜爛的人。

  「你退下吧。」她揮揮手,聲音疲憊至極。

  「明日……按你的意思打吧。朕……不管了。」

  高天賜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重重磕頭:「臣遵旨!必不負陛下厚望!」

  他爬起來,倒退著出了御帳,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帳內,又只剩林楚一人。

  她慢慢走回龍椅,坐下,伸手去拿酒杯,手卻抖得厲害,酒液灑了出來,浸濕了狐裘。

  她沒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燒得喉嚨疼,燒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徹……」她望著帳頂華麗的刺繡,喃喃自語,「你現在……是不是在笑朕?笑朕有眼無珠,笑朕自作自受……」

  她想起很久以前,蘇徹也曾跪在她面前,為她分析敵情,制定戰略。

  那時他眼神清澈,語氣從容,仿佛天下大勢盡在掌中。

  而她,總是托著腮,聽得入神,然後說:「蘇徹,有你在,朕什麼都不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她登基後,高天賜一次次獻上「祥瑞」,一次次「巧合」地立下功勞?

  是從蘇徹功高震主,朝中開始有流言說他「心懷叵測」?

  還是從那個深夜,高天賜跪在她面前,哭著說「蘇徹與趙家寧等人密謀,欲廢陛下而自立」,並呈上那些「鐵證」?

  她信了。

  或者說,她願意信。

  因為蘇徹太完美,太強大,強大到讓她感到恐懼。

  而高天賜,平庸,諂媚,但……安全。

  於是她默許了蘇徹的辭官,也默許了趙家寧、龐小盼他們的逃離。

  更默許了高天賜將蘇徹的功勞一件件據為己有,並將他污衊成「逆賊」。

  她以為,除掉蘇徹,拿走他的功勞,她就能安心坐穩皇位,高天賜就會永遠忠心。

  多蠢啊。

  林楚又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五臟六腑,卻燒不化那徹骨的悔恨和寒冷。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宮女小心翼翼的聲音:「陛下,夜深了,該安歇了。明日還要……」

  「滾。」林楚低喝。

  腳步聲慌忙遠去。

  她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蘇徹的臉,不是現在這個冰冷、遙遠的敵人,而是很多年前,那個會對她微笑、會為她擋箭、會熬夜為她批改奏摺的青衫謀士。

  「如果……」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帳,輕聲問,像問自己,也像問那個早已死在過去的人。

  「如果重來一次,朕沒有聽信高天賜,沒有趕你走,沒有……想殺你,現在會怎樣?」

  沒有人回答。

  只有帳外的風聲,嗚咽著,像無數冤魂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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