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沖天。
煙塵里,一道劍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秦無涯的青衫破了半邊,左肩的護甲整個碎掉,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肩膀。
他站姿還是標準得像在宗門演武,長劍斜垂,劍尖卻穩穩地,指著萬器戰甲獸。
"再來。"他說。
血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沒人再笑。
滅天宗長老不再留手,一掌,一掌,又一掌。
他不急了。
蘇徹重傷瀕死飛不了多快,先把這個孽障打碎了,泄心頭之火。
第一掌,劍身出現裂紋。
第二掌,秦無涯的左臂,垂了下去。
骨折的聲音隔著幾十丈都聽得見。
第三掌,長劍,斷了。
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制式長劍,從中間崩成兩截,斷口翻卷著,像一朵開敗的鐵花。
秦無涯握著半截斷劍,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脊背撞上一塊崩裂的巨岩。
"嘖。"滅天宗長老緩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何苦呢?一個瀕死的蘇徹,值得你把命搭上?
他現在就是個活死人,血毒發作,跟魔物沒兩樣。
你救的是個人嗎?
你救的是禍害。"
秦無涯抬起頭。
他滿臉是血,血糊住了半邊眼睛。
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抹了一把臉,把血抹開。
然後他笑了。
"你不懂。"他說,聲音很輕,氣息很弱。
"他這樣的人,不能死在你們手裡。"
滅天宗長老的眼神冷了下去。
"那你們就......一起去死吧。"
掌落。
秦無涯沒有閉眼。
他用盡最後一絲靈力,把斷劍送出去。
斷劍扎進掌印,扎穿了,去勢不衰,擦著滅天宗長老的脖頸飛過去,割開一道血槽。
不深。
但破虛境巔峰的長老,被一個天樞境初期的斷劍,見了血。
全場譁然。
滅天宗長老捂著脖子,看看指縫裡的血,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轉成暴怒。
"找死!!"
這一掌,落在了秦無涯的胸口。
秦無涯的身體飛了起來,撞碎了那塊巨岩,又砸進碎石堆里,半天,才動了一下。
他用斷劍撐著地,一寸,一寸,往外爬。
爬了三尺。
他停下了。
不是爬不動了。
是沒必要爬了。
他側過頭,望向北面的天空。
劍翼鷹的影子,早就看不見了。
天邊只剩一線雲,被夕陽燒成金紅色,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飛遠了。
真的飛遠了。
秦無涯的嘴角,慢慢地翹起來。
能救他就好。
他把斷劍插在地上,撐著自己的脊樑,坐直了。
像每一次晨課結束那樣,腰背挺得筆直。
滅天宗長老的最後一掌,帶著滅魂的黑氣,罩了下來。
"無涯......!!"
北面高空,一聲嘶啞的、幾乎不成聲的怒吼。
蘇徹趴在鷹背上,猛地回頭看去。
隔得太遠了。
他的視線被血毒燒得一片猩紅。
可他就是看見了。
防線那個小小的黑點上,最後一點劍光,在巨大的黑氣掌印下,像燭火一樣。
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
高空之上。
劍翼鷹拼命振翅,朝著北方的妖獸腹地疾飛。
蘇徹趴在鷹背上,意識在血毒的翻湧中載沉載浮。
視野里全是紅。
殺意像漲潮的海,一波一波往頭頂上涌。
可他的身體空了,靈力空了,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也知道,身後很遠的地方,那個熟悉的氣息,沒有了。
徹底沒有了。
秦無涯死在了下面。
用區區天樞境的實力,替他擋著所有人,死在了下面。
"回去……"蘇徹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輕得連風都蓋過去,"回去……"
劍翼鷹沒有聽。
它只是飛,翅膀揮出殘影,眼淚被風撕碎,甩在身後長長的尾跡里。
防線的方向,已經縮成了地平線上的一條細線。
那道細線上,再沒有劍光了。
他這一輩子,殺過很多人,也救過很多人。
他以為自己心夠硬,什麼場面都扛得住。
直到現在。
現在他終於知道,什麼叫心中惡氣難出。
那口氣堵在胸口,比血毒還毒。
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燒得他眼眶發燙。
無涯。
他在心裡念這個名字。
你不該救我。
我這副身子,救回去也是個廢人。
你拿命換一具屍體,不值。
可是沒有人回答他。
風聲里,連劍翼鷹的悲鳴,都漸漸遠了。
蘇徹趴在鷹背上,沒有嘶吼,沒有流淚。
他只是張著嘴,無聲地,一下一下地喘。
胸口那堆刀刃碎屑,隨著劇烈的喘息,一片一片,往肉里鑽。
血毒的紅光,在他眼底,燒成了一片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