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又是一夜。
雲瑾換過三次火網,指尖的火線垂了又收,收了又垂。
到第四天頭上,蘇徹外體的傷,已經好了七成,淡粉色的痕退成淺白。
唯有左手那層暗紅角質,南明離火燎過多少遍,紋絲不動,像長進了骨頭裡。
他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呼喊越來越少。
偶爾睜一次眼,也是空的,渙散的,認不出人。
雲瑾正低頭續著火線,膝上的人忽然又動了。
她以為他又要喊那個名字,垂目看去。
蘇徹沒有喊。
他的眼睫顫了顫,極緩極緩地掀開一線。
那雙眼睛裡沒有神智,只有一片被毒洇渾了的暗紅。
可那暗紅深處,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的往外亮。
像燒塌了半邊的天上,最後一顆不肯滅的星。
他的嘴唇翕動了很久,氣音細得幾乎不成字。
雲瑾俯下身,把耳廓湊到他唇邊。
"……又是你。"
三個字。
"東域大比……是你。拍賣會……也是你。"他每吐一個詞,胸口的碎刃就輕顫一下、
"我記性……差。人……臉……都記不清……"
"但你的火……我記得。"
氣音斷在這兒。
他的眼睛又合上了,呼吸落回細弱的長線。
血毒正在摧毀蘇徹的記憶......
雲瑾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夜風從谷口灌進來,掀動她鬢邊的碎發。
許久,她直起身,伸出一隻手,穩穩的輕輕地,覆在他心口那片碎刃的正上方。
掌心之下,隔著皮肉,刀靈殘念的幽光安安靜靜地燃著。
古玉的白光一圈一圈地漾著,血毒的暗紅在火網之下不甘地涌動著。
......
"夫君,你記得就好。"她說。
聲音很輕,落在夜裡。
"下界時,是你替我南征北戰,遮風擋雨。現在這上界,換我開始守護你!"
她抬眼,望向谷外那片無邊無際,妖獸蟄伏的黑暗林海。
眸底的金紅,靜靜地燒。
"哪怕把這天下翻開......"
"也要把夫君你的命,從血毒里救回來。"
......
第七日,天沒亮。
雲瑾先醒了。
她這幾天就沒真正睡過。
火網一刻不能斷,斷一個時辰,毒就往裡爬一分。
她把神魂拆成兩半用,一半牽著火,一半守著人。
可今早,她發現了一件不對的事。
毒,慢了。
不是被火逼退的那種慢。
是它自己歇下了大半的力氣,像一條蛇吞了太大的一口食,卡在半路,進退不得。
識海那層血洇的隔膜,洇到一半,忽然不動了。
還有他的心跳。
一下,是人的心跳。
心跳底下,還墊著一面更沉的鼓。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血的最深處,隔著肉,隔著骨,一下一下地敲。
雲瑾按著他的腕脈,眉心越皺越緊。
蘇徹的崑崙古玉忽然燙了起來。
一個蒼老的聲音,不經過耳朵,直接落進她的識海。
"小妮子,借一步說話。"
雲瑾的指尖停在蘇徹的眉心上,沒有動。
"你是......"
"我是冥淵。"那聲音頓了頓,"咱們在下界見過面的。"
雲瑾垂著眼,點點頭。
半晌開口:"他有救嗎。"
"先說沒救的部分。"冥淵的聲音很平,平得近乎殘忍,"這毒,是特製的。"
"我見過天底下所有下毒的路數。
配毒的,煉毒的,拿萬毒養毒的,都是修士的手段,燒得掉,化得開。
這一味不一樣,它就像是織出來的。
拿魂當線,一針一針,把毒縫進魂里。
你的怪火能燒了他身子的毒,卻燃不盡縫進魂里的毒源頭。"
雲瑾的指尖,在蘇徹眉心上收緊了一分:"是我弟弟雲祤乾的嗎?"
"嗯。"冥淵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血毒,正常是解不了的。即便是帝尊境來了,也只能幹瞪眼。"
......
谷底很靜。
溫泉從崖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
"但現在,我要說他還有救的部分......"
"毒為什麼慢了?因為它在他血里,榨出了一樣東西。一個曾經想一口吞掉蘇徹意識的東西。"
「血修羅!!!」
"那是蘇徹去尋找修羅煉血火時,進入的一處古洞。"
"洞裡有一頭血修羅。僅僅是破虛境巔峰,渾身由血凝成,心智早沒了,只剩殺。"
冥淵的聲音慢了下來。
"他是血族族長的獨子。生下來就是王血,血族幾百年才出這麼一根獨苗。
後來他迷上了修羅煉血火,族裡說那火碰不得,他不聽,便離開了血族,一個人出來找。
找了上百年,火是找到了,可不知道在哪兒,中了血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