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深處。
龍井草堂。
這裡不是普通的飯店。
隱蔽在茶園之中，沒有菜單，只有按照節氣烹飪的私房菜。即便是有錢，也未必訂得到位置。
只有鳥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古琴聲，打破了山林間的寂靜。
林徹坐在窗邊，面前是一壺剛泡好的明前龍井。
他對面，坐著王興。
這位美團的創始人，即使在這種雅致的地方，依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極客T恤，無框眼鏡片後，那雙總是帶著探究欲的眼睛，正盯著林徹。
不像是在看一個合作夥伴。
倒像是在看一段需要被優化的代碼。
「林總，這地方不錯。」
王興開口了，聲音乾澀，沒有任何寒暄的鋪墊。
「但我沒時間品茶。」
他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推到了林徹面前。
動作快准狠。
「美團B輪融資剛結束，我有7億美金。」
王興的手指按在文件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要投微光閃送。」
「獨家。」
「條件你開。」
簡單。
直接。
這就是王興的風格。
他在商場上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推土機，看到障礙物，要麼推平，要麼買下來。
微光閃送那恐怖的效率，就是擋在他稱霸外賣路上的最大障礙。
也是他最想得到的核武器。
林徹沒有看那份文件。
他端起紫砂壺，給王興面前的茶杯倒茶。
水流如注。
熱氣騰騰。
「王總，先喝茶。」
林徹的聲音很慢，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
茶水注滿了杯子。
但他沒有停。
繼續倒。
褐色的茶湯溢出了杯口，漫過杯沿，順著桌布洇開，形成了一灘不斷擴大的水漬。
滴答。
滴答。
茶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王興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要挪開文件。
「滿了。」
他提醒道。
「是啊，滿了。」
林徹這才停下動作。
他放下茶壺，並沒有去擦拭桌上的狼藉。
「王總。」
「美團的野心太大了，一個杯子裝不下。」
林徹抬起頭，目光越過茶霧，直視王興的眼睛。
「你想讓我做美團的獨家運力。」
「你想把微光變成美團手中的刀，去砍餓了麼，砍百度外賣。」
「但你有沒有想過。」
林徹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桌上的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兩條平行的線。
「我是做水管的。」
「美團是用水的人，餓了麼也是用水的人。」
「如果我這根管子只給美團供水……」
他手指一抹，擦掉了其中一條線。
「那另一邊的水，就會去找別的管子。」
「或者……」
林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們會自己造一根管子，然後把我的管子砸了。」
王興沉默了。
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聽懂了。
林徹不想做美團的附庸，也不想介入巨頭的戰爭。
他想做基礎設施。
做那個無論誰輸誰贏，都要向他交過路費的「電網」。
「你不站隊。」
王興推了推眼鏡，語氣冷了幾分。
「在網際網路的戰場上，騎牆派往往死得最慘。」
「阿里不會允許你給騰訊系供水，騰訊也不會允許你給阿里系供水。」
「林徹，你這是在走鋼絲。」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現在的O2O，就是阿里和騰訊的代理人戰爭。
不站隊，就是舉世皆敵。
林徹笑了。
他拿起一塊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茶漬。
「王總，你錯了。」
「正因為你們打得不可開交，所以我才安全。」
他把毛巾扔回托盤。
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聽說，阿里最近對美團很不滿意？」
王興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他的死穴。
美團雖然拿了阿里的錢，但王興一直堅持獨立發展，拒絕把控制權交給馬雲。
這讓控制欲極強的阿里高層非常惱火。
「重啟『口碑網』，扶持餓了麼。」
林徹像是一個洞悉一切的預言家，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在王興的心窩上。
「阿里正在尋找新的聽話的代理人。」
「如果這個時候……」
林徹指了指自己。
「微光閃送突然倒向了阿里。」
「如果我拿著阿里的錢，把所有的運力都優先供給口碑和餓了麼。」
「王總。」
林徹眼神冰冷。
「你覺得，斷了一條腿的美團，還能跑得過那些帶著噴氣式背包的對手嗎？」
死寂。
長時間的死寂。
窗外的鳥鳴聲似乎都消失了。
王興死死盯著林徹。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來收購的獵人。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才是那個被槍口鎖定的獵物。
林徹不僅有技術，有運力。
更可怕的是，他手裡握著足以改變戰局平衡的籌碼，並且敢於在巨頭之間玩火。
良久。
王興收回了那份文件。
塞回包里。
動作有些僵硬。
「林總。」
王興站起身，雖然處於下風，但依然保持著那份極客的傲骨。
「你是個賭徒。」
「但我承認，你賭對了。」
「美團不需要獨家。」
「只要微光閃送能保證美團的訂單效率不低於餓了麼。」
「我們可以合作。」
這是妥協。
也是在這個階段，王興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成交。」
林徹舉起那杯還剩一半的茶。
「王總。」
「記住一句話。」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
他將茶一飲而盡。
「只有永遠的運力。」
……
王興走了。
帶著一身的焦慮和未完成的野心，消失在龍井的茶園小徑中。
林徹依然坐在窗邊。
看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知道，王興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會權衡利弊。
只要微光不徹底倒向阿里，美團就必須依賴微光的運力。
這就是制衡。
就在這時。
嗡——
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了。
林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並沒有備註。
但他知道那是誰。
那個號碼，來自杭州濱江，阿里巴巴總部的核心辦公區。
林徹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預料到的弧度。
他沒有急著接。
而是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直到震動快要結束的時候。
他才慢悠悠地按下接聽鍵。
「喂，蔡總。」
林徹的聲音懶散，透著一股把控全局的自信。
電話那頭，傳來蔡崇信那標誌性的溫和嗓音，但語氣里卻藏著一絲急迫。
「林徹。」
「聽說王興去找你了？」
果然。
在杭州這塊地界上，沒有什麼能瞞過阿里的眼睛。
「是啊。」
林徹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竹林。
「喝了杯茶，聊了聊未來。」
「他開價很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明天上午十點。」
蔡崇信的聲音變得嚴肅。
「來一趟濱江。」
「馬總在等你。」
「有些事，王興給不了你的。」
「阿里能給。」
嘟。
電話掛斷。
林徹放下手機。
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王興剛走，阿里就坐不住了。
這就是他要的局面。
在兩個巨頭之間製造焦慮，製造稀缺，製造……恐慌。
「真正的飯局。」
林徹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