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燒斷了一根枯枝，啪地一聲炸開幾顆火星。
顧顏看到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不是冷，而是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顫慄。
她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比剛甦醒時還要白。
白得像一張被抽走了所有顏色的紙，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像是想說什麼卻怎麼都說不出口，然後她抬起手。
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瞼，那些乾涸的血痂硌在指尖上。
她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我靜脈斷了。古武全毀了。眼睛也看不見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顧顏差點以為她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調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顧顏看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指節一節一節地泛白，篝火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那雙被血痂覆蓋的眼睛對著面前的篝火，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依舊睜著。
像是在用盡了全力想要從一片黑暗中辨認出哪怕一絲光亮。
「我從小練的那些刀法，那些內功心法，那些在秘境裡用命換來的境界。全沒了。」
她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只是極短極短的一瞬。
快到顧顏差點沒捕捉到，她從小到大大概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
所以連哽咽都生澀得像是在做一件完全陌生的錯事，然後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些淚水從她被血痂覆蓋的眼瞼下方無聲地滑落，沖開乾涸的血痕。
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淡紅色痕跡。
她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安靜地流著淚，肩膀在劇烈顫抖。
但喉嚨里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在拼命壓制自己，壓制了太多年。
已經忘了該怎麼在別人面前哭，連眼淚都帶著一種笨拙的克制。
顧顏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擰了一下。
一個SS級強者，一個從幼年開始在秘境裡長大的武安侯。
一個能揮刀硬扛十二翼天使的女人，從這一刻起，古武全廢，雙目失明。
她半輩子的修為全部付諸東流，那些日日夜夜揮刀練出來的內力。
那些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境界，全部在推那道黑霧之門的時候被反噬之力毀得一乾二淨。
他腦子裡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她的戰力，而是她以後怎麼辦。
她從小就被當成最強的武器來培養，她的父母把她當成接近他的工具。
她的族老把她當成傅家的榮耀，如果這件武器忽然廢了。
她的父母還會把她當女兒嗎，她的奶奶還會覺得她是傅家的驕傲嗎。
那些因為她強大而敬畏她的人，還會繼續尊重她嗎。
她十八歲封侯，二十歲名震天下，從來沒有被人當成弱者看過。
從來沒有需要過任何人的保護，現在她連一隻最低級的D級異獸都打不過了。
她的世界裡從來只有刀和戰場，現在刀斷了，戰場沒了，連一絲光都看不到。
她還能依靠什麼，一個習慣了絕對強大的人，忽然跌進了絕對脆弱的深淵。
那種落差不是從高處摔下來，而是從高空中被人推下去。
連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都沒有。
顧顏沒有多想，他一步走到她面前彎下腰。
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他的手按在她後背上。
避開了被聖光灼傷的皮膚，只是輕輕地穩穩地環著她。
她在他的懷裡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是堤壩終於被洪水衝垮了一樣軟了下來。
她的眼淚打濕了他胸口那片已經破爛不堪的衣料，溫熱的液體在他的心臟位置慢慢洇開。
她的手指抓著他的衣襟，攥得那麼用力，指節在劇烈顫抖。
像是怕他也會像她的古武一樣忽然消失。
「我什麼都沒有了，武安侯沒有了，古武沒有了，什麼都看不到了。」
「你還有我。」
顧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沒有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收不回去了。
他是顏回，不是顧顏，這句話不應該從顏回嘴裡說出來。
但他低頭看著她被淚水打濕的睫毛，看著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的樣子。
忽然不想收回了，她哭得更凶了，把臉深深埋進他的懷裡。
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喉嚨里終於溢出了聲音。
那是極細極低的嗚咽，像是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壓不住的潮水。
篝火在噼啪作響，火光把兩個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隻銀白色的天鵝已經從水潭邊站了起來，用那隻沒受傷的翅膀撐著身體。
安靜地看著篝火旁兩個抱在一起的人類，它的頭微微歪了一下。
黑豆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光芒，那光不像是動物的本能反應。
更像是某種經過了思考之後才會出現的、人性化的疑惑。
它看著傅時微在他懷裡哭得肩膀顫抖的樣子，又輕輕歪了歪頭。
然後緩緩地趴回了草地上。
顧顏抱著懷裡還在輕輕發抖的傅時微，篝火已經燒到了尾聲。
只剩下幾根燒得通紅的木炭在灰燼里明明滅滅，他的手還按在她後背上。
能感覺到她哭泣之後身體逐漸安靜下來，呼吸也慢慢變得平穩。
但他自己的心情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一遍，她可是大夏第一人。
十八歲封侯，二十歲名震天下，整個超能者世界提起武安侯都要敬畏三分。
現在修為盡失，眼睛也看不見了，連點燃一簇小火苗都要耗盡僅剩的精神力。
他低頭看著她被血痂覆蓋的眼瞼，心裡堵得發慌，然後他想到了自己。
生命精華在墜落的時候跟採集器一起摔碎了，他拼了命採集到的那些金色光點。
現在全沒了，他咬了咬牙，在心裡默念了一聲，系統面板在眼前無聲展開。
藍色的光幕在黑暗中亮起來，一行一行數據跳出來。
【姓名：顧顏】
【年齡：十八歲】【魅力：92】
【異能：情緒之瞳，鏡花御印】
【戰力：D到B】
【技能：鋼琴（大師）繪畫(職業)烹飪(職業)歌唱(熟練)刀法(入門)】
【評價：還不錯】
【壽命：一個月】
【特殊物品：同心手鍊（金）鎮魔刀（金）世界之書（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