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想起之前在防線上的那場大戰。
蝕骨蟲群鋪天蓋地,鋼鐵巨像的暗紅光束把城牆轟出缺口,骸骨巨龍盤旋在上空龍息吞沒了整片重炮陣地。
羽生殺到雉刀被龍骨卡住,赤手空拳砸歪鋼鐵巨像的關節。
他站在城牆缺口,鏡花御印催動到極致,十幾頭S級反水倒戈才勉強把戰線推回去。
但裂隙還在,黑潮還在,從裂隙里走出來的怪物只會越來越強。
第三防線設在京都東部的沿海岸,跨過那片海,海對面就是大夏。
他不知道這道防線能守多久。
但他知道,站在他身邊的那些人,羽生,林瑾瑜,所有那些在城牆上拼命的人,她們不會退。
他推開浴室的門,頭髮還在滴水。
走廊盡頭傳來木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步履匆匆。
然後是紙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顧先生。」
是羽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你在嗎。」
「我在。」
他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到客廳。
羽生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那件沾了夜露的深藍色羽織,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他白天去過的那家老字號的標誌。
她的臉上還帶著巡視防線後的疲憊,墨黑的長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但看到他從浴室里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樣子,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給你帶了抹茶蛋糕。」
「今天防線加固工程結束得早,回來路上順路買的。」
「不過已經涼了。」
顧顏接過紙袋放在茶几上,拉著她的手腕讓她在沙發上坐下。
她的手腕很涼,被夜風吹透了。
「涼了也可以吃。」
「你先坐下,我給你倒杯熱水。」
羽生接過熱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沒有說話。
顧顏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已經涼了的抹茶蛋糕,但那股安安靜靜待在一起的舒適感,比任何甜點都更讓人放鬆。
「顧先生。」
羽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轉過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
「明天京都要舉辦結界大會。」
「是櫻花國所有古老巫女世家聯合舉辦的儀式,用來加固京都地下的古老結界。」
「千代宮家作為首席巫女世家,我必須出席。」
「我想請你陪我一起去。」
「也不是以首席巫女的身份。」
「就是兩個人一起去,我穿和服你穿正裝,走在京都的街上,進會場的時候你坐在我旁邊。」
「儀式結束之後那條街上有夜市,有撈金魚和蘋果糖。」
「我從來沒有跟人一起逛過。」
她說到這裡垂下眼帘,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這算是……談戀愛嗎。」
顧顏看著她。
她坐在那盞暖黃色的紙燈旁邊,精緻的側臉被燈光映得柔和而溫暖。
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里沒有首席巫女的從容,也沒有戰力榜第三的銳利,只有一個女孩子小心翼翼又認真得讓人心疼的期待。
「還是慢一點比較好。」
顧顏放下茶杯。
「我們才認識沒多久,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談戀愛這種事急不來。」
「慢慢來,對你也公平。」
羽生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歪著頭看著他。
那個表情很微妙,嘴角微微彎著,眼底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趣的話。
「顧先生,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真的很像一個渣男。」
顧顏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明明在靈泉里全都看完了。」
「我的身體被你從頭到腳看光了,在秘境裡我親了你兩次,昨天你還抱了我。」
「現在你說慢一點,按照雅頌姐給我買的漫畫裡的標準,這就是渣男的經典台詞。」
顧顏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他捂著嘴咳了好幾聲,臉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
他不是渣男,他只是覺得進度有點快。
不對,他確實全都看完了。
也不對,他在心裡反覆否認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第二天上午,陽光從楓葉間隙灑在庭院裡。
顧顏正蹲在廊檐下,那是千代宮家養的一隻三花貓,肚子圓滾滾的,躺在他的鞋子上不肯起來。
警報沒響,防線那邊也沒有緊急通訊,是難得的安靜時光。
然後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開。
林瑾瑜穿著那身深藍色的作戰服,袖口依舊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
金色的長髮隨意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比起昨天那身便裝,今天她看起來更像是來執行公務的,作戰靴,戰術腰帶,手臂上還戴著第三防線指揮部的臂章。
但她推開院門的姿勢跟三年前踢開他房門時一模一樣,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理直氣壯。
「千代宮閣下在嗎。」
「我來找你討論第三防線的符文陣布局。」
她說著話,目光卻越過羽生落在蹲在廊檐下擼貓的顧顏身上。
那雙金色瞳孔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林師姐,請進。」
羽生站起身微微欠身,將林瑾瑜引到庭院的石桌旁。
石桌上鋪著一張第三防線的布防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個符文陣的位置和能量供給路線。
兩人並肩坐下,開始討論正事,不是什麼客套的寒暄,是真正的軍事議題。
北段符文陣在上一波戰鬥中損耗了六成,必須儘快布置新的封印節點;空中戰列艦停泊區的防護力場需要調高兩個能量等級;側翼的預警陣需要延長覆蓋範圍,以防蛇髮女妖的精神衝擊繞過主城牆。
兩人的對話專業而高效,一個負責大夏語,一個負責櫻花國語,偶爾夾雜幾句俄聯邦的軍事術語。
櫻花國語裡混著俄語的彈道參數和機甲編號,聽起來像是某種只有戰區指揮官才能聽懂的地下暗語。
但在這片密集的軍事術語中,顧顏能感覺到林瑾瑜的目光時不時飄過來,落在他擼貓的手指上,落在他被陽光照亮的下頜線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