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從城牆上走下來。
他的軍靴踩在碎石和灰燼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經過那些沉默的士兵,經過那些正在收殮遺體的擔架隊,經過一個抱著戰友頭盔不肯鬆手的年輕人。
他沒有停。
他怕自己一停,就會在這片沉默里垮下去。
他推開裴有儀病房的門時,她正靠在床頭。
窗外的光已經很淡了,落在她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灰。
她看到顧顏進來,什麼也沒問,只是朝他伸出手。
顧顏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在她的床邊坐下來。
她的手指涼涼的,但握得很緊。
「我都聽說了。」
裴有儀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碎什麼東西。
「傅老和諸葛前輩……他們走得值。」
「他們替你守住了城牆,也替大夏守住了最後一點體面。」
「你不用把所有的帳都算在自己頭上。」
顧顏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跟她交握的手。
他的指節上有血,不知道是誰的。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
「如果我再強一點,他們就不用死。」
「如果我能一個人守住那條防線,他們現在應該還在指揮部里喝茶。」
「可是我不夠強。」
「我總是不夠強。」
裴有儀看著他。
她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但那不是冷。
她慢慢直起身,伸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的眼睛看著自己。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魏長風走了,十萬士兵走了,二十萬士兵走了,傅老走了,諸葛前輩也走了。」
「可你還在。」
「你還在,防線就還在,大夏就還在。」
「你不能倒。」
「你倒了,他們的死就真的白費了。」
她的拇指極輕極輕地擦過他的眼角。
「所以,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我在這裡。」
「我會一直在這裡。」
顧顏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重新睜開眼,眼裡最後一點猶豫已經被燒乾淨了。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遲疑。
他的手扣住她的後腦,把她壓進枕頭裡。
她的長髮散開,像一片黑色的綢。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在發顫,她的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
他解開了她的扣子,一顆一顆,動作不慢,也不溫柔。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溫柔。
他需要力量。
他需要變得更強,強到再也不用看著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在面前。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病房裡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床沿上,落在地上。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喘息,像夜風裡時隱時現的風鈴。
他抱緊她,感覺到她體內那點微弱的靈力正順著彼此的交融流進自己經脈里。
那股力量很暖,像一條小溪匯入了他的精神海。
但匯入之後,海面的漲幅並不明顯。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第一次跟裴有儀在一起的時候,效果最好。
那一次他的精神力從SS級直接衝到了SSS的門檻,像是乾涸了太久的河道忽然被灌滿了水。
後面幾次,效果一次比一次弱。
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再往裡倒,只能滲出一點。
他需要更強的水源。
他需要更純粹的力量。
天快亮的時候,裴有儀睡著了。
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靈力核心的裂痕也在慢慢癒合。
顧顏替她蓋好被子,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朝艾琳娜的院子走去。
艾琳娜還是坐在那張藤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眼帘,金色瞳孔在晨光里安靜地注視著他。
「你變強了。」
「但增幅在遞減。」
她說。
不是問句。
顧顏在她對面坐下來。
「有沒有辦法,讓變強的速度再快一點。」
艾琳娜合上書,看了他好一會兒。
她看得出這個年輕人變了。
他眼底那點溫柔的猶豫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不太能在人類眼睛裡看到的、近乎偏執的渴望。
「有。」
「對方越強,效果越好。」
「最好是完璧之身。」
「靈力沒有被任何人觸碰過,純度最高,共鳴的增幅也最大。」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天氣。
顧顏沉默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銀色的長髮滑到她蒼白的臉,再到她那雙金色的眼睛。
完璧之身。
越強越好。
這世上比他身邊那些女孩更強的人不多。
而眼前就坐著一個。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在那個瞬間變成了什麼樣子,但他看到艾琳娜的手指在書頁上極輕極輕地收了一下。
「怎麼。」
「為了變強,連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放過。」
艾琳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調侃,但顧顏注意到她的金色瞳孔極細微地縮了一下。
像是緊張。
顧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沒有。」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艾琳娜重新翻開書,手指在書頁邊緣極慢極慢地劃著名。
「我勸你打消那個念頭。」
「我還沒有恢復到最強狀態。」
「現在跟你做那種事,對你的提升不會太明顯。」
「而且,你們人類講究感恩。」
「我可不想跟一個為了變強才碰我的人做那種事。」
顧顏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拍了拍軍裝上不存在的灰。
「你想多了。」
「我只是來問你方法。」
「沒別的。」
「最好是這樣。」
艾琳娜頭也不抬。
「還有事嗎。」
「沒了。」
顧顏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艾琳娜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顧顏。」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你現在的樣子,跟我在書里讀到的那些黑化的人類,越來越像了。」
顧顏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黑化就黑化吧。」
「只要能贏。」
他走出院子。
晨光已經大亮,照在營區灰撲撲的屋頂上。
他走了沒多遠,一個士兵小跑著追上來,在他面前立定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