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裡,事情已經十分清楚。
鍾和平不是發現了問題以後要求整改。
他是先把整套方案拿過去,再從裡面尋找可以介入的地方。
這種做法在程序上沒有毛病。
省長關注大型活動安全,任何人都不能反對。
可選擇的時間太過特殊。
星期一報送,星期三開業。
中間只隔了一天。
一旦省長辦公室提出新的要求,京州市府與南郊區根本沒有多少準備時間。
「陳市長,我可以向你保證。」
李達康坐直身體。
「南郊區已經把能夠想到的問題全都檢查了一遍。」
「開業當天的警力安排、交通疏導、消防值守、醫療保障和入口限流,全有對應方案。」
「每一個崗位都落實到了具體人員。」
「商場內部的疏散通道,也經過多次現場測試。」
「正常檢查絕對不會出問題。」
陳建國看向李達康。
「你敢完全保證嗎?」
「我敢保證方案符合現有規定,也敢保證所有工作都已經落實。」
李達康回答得很乾脆。
「可安全工作沒有上限。」
「原來安排兩百名人員,省長辦公室可以問為什麼不是三百名。」
「原來準備四個臨時救護點,他們也能問為什麼不增加到六個。」
「按照預計客流設置入口,鍾和平還可以說人數可能超過預測。」
李達康抬手點了點桌上的通知。
「我不怕他正常檢查。」
「我就怕他雞蛋裡面挑骨頭。」
這句話正好說中了陳建國最擔心的地方。
速達新城的保障方案再完整,也不可能堵住所有質疑。
標準是可以調整的。
要求也能臨時提高。
省長辦公室只要提出一句安全準備還不充分,京州市府就必須作出回應。
如果堅持原計劃,需要承擔可能出現事故的責任。
如果接受意見,就只能考慮推遲開業。
「你說的問題,我也想過。」
陳建國拿起鋼筆,在文件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速達新城預計當天有五萬人到場。」
「這個數字只是預測,並不是最終結果。」
「要是鍾和平抓住客流可能超出預期這一點,要求南郊區重新評估,確實很麻煩。」
「還有周邊道路。」
「目前的交通方案,是按照幾個主要路口的通行能力制定的。」
「他要是提出極端情況下的車輛擁堵問題,我們同樣需要補充材料。」
李達康沒有反駁。
所有大型活動方案,都建立在預測數據之上。
沒人能夠提前知道準確客流。
正常審核會根據現有材料判斷風險。
故意找問題的人,卻能拿任何一種極端情況發難。
要求你證明所有意外都不會發生,本身就是一道無解的題。
梁程一直沒有說話。
他在等陳建國表明真正的態度。
剛才那些擔憂都很合理。
可合理不代表必須退讓。
陳建國是京州市府的負責人。
省長辦公室提出意見以後,是否改變開業安排,最終還得由他作出決定。
「不過,你們也不用把情況想得太嚴重。」
陳建國放下鋼筆,話鋒很快發生了變化。
「速達新城是京州重點項目,陸書記一直關注。」
「項目能不能按期開業,不只是速達集團自己的事情,也關係到京州今年的經濟工作。」
「鍾和平即便有別的想法,也不可能完全不考慮陸書記的態度。」
聽到這裡。
梁程與李達康心裡都有了判斷。
陳建國果然在猶豫。
他不想讓項目出問題,卻又不願意親自站出來承擔壓力。
所以把希望放在了陸康城身上。
「再說了,鍾和平剛到漢東。」
陳建國繼續說道:「省里還有很多工作需要處理,他不會為了一個商業項目,把事情鬧得太大。」
「最多就是提出一些整改要求。」
「只要不是重大問題,南郊區抓緊處理,應該不會影響星期三開業。」
這番話聽起來是在安慰兩人。
實際上,陳建國也在說服自己。
鍾和平不會把事情鬧大。
陸康城不會坐視不理。
速達新城應該能夠按期開業。
所有判斷都建立在別人不會繼續施壓的基礎上。
可政治博弈從來不能指望對手克制。
李達康看了梁程一眼。
先前在車上商量的情況,已經出現了。
陳建國想要速達新城的成績,又不想直接得罪鍾和平。
他希望兩邊都能保住。
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哪邊都保不住。
「陳市長,我還是有些擔心。」
李達康故意把話說得更重。
「如果鍾和平只是要求補充材料,南郊區今天晚上就能完成。」
「可他要是認為方案需要重新評估,或者要求暫緩開業,京州市府準備怎麼辦?」
陳建國沒有馬上回答。
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時鐘轉動的聲音。
過了片刻,他才拿起茶杯。
「現在還沒有到那一步。」
「明天先把材料送過去,看看省長辦公室有什麼意見。」
「真要提出延期,我們再討論。」
李達康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回答看似穩妥,卻等於把主動權完全交給鍾和平。
等到省長辦公室正式提出延期,京州市府再想反對,難度只會更大。
到時候,外界都知道省長認為速達新城存在風險。
陳建國若堅持開業,一旦現場出現任何小問題,責任都會落在他頭上。
鍾和平選擇星期一審核,正是為了逼京州市府走進這個局面。
「等到明天就晚了。」梁程終於開口。
陳建國抬頭看了過來。
「梁總,你有什麼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
梁程沒有急著談方案。
「有個消息,陳市長或許更感興趣。」
陳建國皺起眉頭。
「什麼消息?」
「我今天早上聽父親說,上面派來的調查組,馬上就要接手趙立春的案子。」
陳建國拿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梁程,幾秒都沒有說話。
「上面的調查組要接手?」
「沒錯。」
梁程回答道:「省紀委的前期調查已經接近結束,相關材料很快就會完成移交。」
陳建國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少量茶水濺到了文件邊緣,他卻沒有理會。
「這是什麼時候確定的?」
「具體安排還沒有公開。」
「我父親既然這樣說,事情基本不會再有變化。」
梁程停了一下。
「趙立春應該很快就會被正式撤職。」
這句話讓陳建國徹底坐不住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辦公桌後面走了兩步,又迅速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