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冬把記錄本合上,手掌重重壓在封面上。
「長此以往,咱們很難在漢東培養自己的人。」
「下面的幹部就算願意靠過來,也會考慮實際利益。」
「跟著陸康城有位置,跟著梁群峰有保護,再得到速達集團的項目,他們升職需要的條件就全齊了。」
「咱們單靠省政府的行政資源,未必能和他們相比。」
沈明亮也意識到了問題。
「而且速達集團發展太快。」
「一個速達新城已經能改變南郊區的經濟數據,今後如果再有幾個同等規模的項目,受益的地方會越來越多。」
「到時候不是咱們挑選幹部,而是幹部主動選擇他們。」
邱高飛後背貼著椅子,臉上的懊惱已經消失。
剩下的只有警惕。
今天之前。
他們還把梁程當成梁群峰手裡的一張牌。
現在才看明白。
梁程不是一張牌。
速達集團也不是普通企業。
龐大的產業可以成為一套持續運轉的政績機器。
項目落在哪裡,哪裡的幹部就能得到好處。
投資給誰,誰就有機會在短時間內做出成果。
等這種模式徹底形成以後,陸康城和梁群峰在漢東的人脈會迅速擴張。
很多幹部甚至不需要公開表態。
只要在關鍵時刻支持一次,他們就可能換來一個產業項目。
這種交換披著發展經濟的外衣,程序完整,理由充分,外人很難挑出毛病。
鍾和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省委大院安靜有序,幾輛公車從辦公樓前緩緩經過。
來到漢東以後。
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省委常委會、省公安廳和京州市委書記的人選上。
對於梁程。
直到今天親自走進速達新城。
他才發現自己忽略了最危險的一部分。
資本一旦和權力形成穩定配合,帶來的影響遠遠超過一兩次常委會表決。
「今天算是我第一次和梁程正式交手。」
鍾和平轉過身。
「結果談不上贏,也談不上輸。」
「現場所有人都給對方留了台階。」
「可梁程對局面的判斷,比我們預想得更快。」
「他知道我想找什麼,也知道怎樣讓我無法繼續追問。」
邱高飛回想起側門外的場面。
梁程始終客客氣氣,每句話都挑不出失禮之處。
可鍾和平所有能夠發力的地方,都被對方提前封住了。
想到這裡,邱高飛再也不敢輕視。
「省長,必須儘快處理這個問題。」
「要是繼續讓速達集團擴大,漢東的幹部會越來越依賴他們的項目。」
鍾和平回到座位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內部資料。
封面上只有四個字。
速達集團。
「當然要處理。」
「但不能再把它當成一家普通企業來處理。」
「先把梁程這些年的發家過程,全部查清楚。」
邱高飛接過資料,迅速翻開。
裡面記錄的內容並不算多。
速達集團的主要產業、公開投資和幾個重點項目都有簡單介紹,可真正涉及梁程發家過程的部分,只有寥寥幾頁。
從一家規模不大的企業,到如今掌握速達新城、飲料業務、地產項目和呂州產業布局,速度快得驚人。
尤其是趙瑞龍出事以後。
梁程接手了不少原本屬於趙瑞龍的產業。
其中的交易過程是否完全合規,外人很難從公開資料里判斷。
邱高飛問道:
「省長,重點從哪裡開始?」
「全部都要查。」
鍾和平坐回辦公桌後。
「資金來源、股權變化、土地取得、項目審批,還有他和各地政府之間的合作過程。」
「只要速達集團經手過的重大項目,都要重新梳理。」
沈明亮遲疑了一下。
「省長,速達集團體量不小。」
「如果直接讓省里部門調查,很容易驚動梁群峰。」
「而且沒有明確問題,審計、稅務和工商部門也不能突然全面進場。」
鍾和平看向他。
「誰讓你們現在公開調查了?」
「先從公開材料和檔案入手。」
「發現疑點以後,再決定由哪個部門介入。」
「我們要找的是問題,不是製造動靜。」
幾個人馬上明白。
鍾和平吃過一次準備不足的虧,不會在速達集團的問題上再次貿然行動。
今天的突擊檢查失敗,就是因為沒有掌握確鑿漏洞。
假如直接動用省政府部門調查速達集團,梁程必然提前應對。
梁群峰也會立刻出手。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真有問題,也可能被對方用程序擋住。
必須先在暗處查清楚。
等證據能夠形成完整鏈條,再突然出手。
邱高飛翻到資料中間。
「速達集團在京州的項目,省長辦公室可以通過相關部門調取檔案。」
「呂州那邊怎麼辦?」
「周海濤還在那裡,讓他先放一放其他事情。」
「重點調查梁程在呂州的產業。」
邱高飛馬上拿起筆。
「包括月牙湖礦泉水廠?」
「不止礦泉水廠。」
鍾和平說道:
「趙瑞龍原先控制的企業,梁程接手了多少,付了多少錢,通過什麼方式完成交割,地方政府有沒有給予特殊條件。」
「礦泉水廠從立項到簽約,涉及哪些部門,土地價格是否正常,配套工程由誰承擔。」
「每一個環節都要查。」
陳立冬提醒道:
「趙瑞龍的企業當時問題很多。」
「梁程能夠接手,可能有省里推動的因素。」
「如果只是處置不良資產,價格偏低也說得過去。」
「所以才要把過程弄明白。」
鍾和平神情冷了下來。
「趙瑞龍被調查,企業需要有人接手,這個理由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為什麼接手的人偏偏是梁程?」
「有沒有其他企業參與競爭?」
「資產評估是誰做的?」
「債務由誰承擔?」
「地方政府有沒有替速達集團解決歷史遺留問題?」
「只要其中存在利益輸送,就不再是普通商業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