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康城的笑意漸漸收起，手掌壓在速達新城的開業方案上。
「群峰同志，鍾和平這次沒有找到問題，絕不會就此罷手。」
「正面檢查走不通，他多半會換個方向。」
「梁程在京州和呂州都有產業，發展速度又快，最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
梁群峰沒有反駁。
鍾和平剛來漢東不久，身邊能用的人確實不多，可省長終究是省長。
省政府下轄的部門很多，只要鍾和平願意花時間，總能把速達集團過去幾年的資料重新翻出來。
企業經營涉及工商、稅務、土地、規劃、環保、消防，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被放大。
哪怕沒有違法問題，只要找到程序上的一點瑕疵，也能製造麻煩。
梁群峰說道：
「我回去以後會提醒梁程。」
「速達新城開業在即，不能在這個時候出現意外。」
「鍾和平要是盯著梁程不放，我擔心他會從呂州那些產業下手。」
陸康城點了一根煙，緩緩吸了一口。
「趙瑞龍留下來的盤子太大，梁程接手的企業又多，鍾和平只要想查，呂州肯定繞不過去。」
「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
「當時趙瑞龍那些企業是什麼情況，省里很多人都清楚。」
「欠薪、停工、污染、債務，全是爛攤子。」
「梁程願意接手，本身就是替呂州解決問題。」
「道理沒錯，就怕有人不講結果，只盯過程。」
「資產處置的時候價格不高，地方政府也給了一些配套政策。」
「這些安排都有現實原因，可要是故意拆開來看，外人未必了解當時的難處。」
陸康城彈了彈菸灰。
「那就把當時的材料整理清楚。」
「該補充說明的補充說明，該留檔的全部留檔。」
「鍾和平願意查，就讓他查。」
「梁程的產業都是擺在明面上的，項目有沒有落地，工人工資有沒有發，爛尾工程有沒有復工，老百姓看得見。」
「只要程序經得住核實，我們就不怕調查。」
陸康城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更何況，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主動收縮。」
「梁程要是因為鍾和平盯上他，就停止投資，延緩項目，下面的幹部才會真正失去信心。」
「別人會認為，梁程也扛不住省長的壓力。」
「到了那個時候，影響的就不只是速達集團。」
梁群峰聽懂了。
鍾和平查不查速達集團，並不是單純的企業問題。
雙方爭的是漢東官場對局勢的判斷。
梁程繼續發展，說明陸康城和梁群峰依然掌握主動。
梁程一旦退縮，許多正在觀望的幹部就會重新衡量站隊。
梁群峰說道：
「我會讓他保持原來的節奏。」
「速達新城照常開業，呂州那邊也不會停。」
「鍾和平要找問題，讓他慢慢找。」
陸康城把煙按進菸灰缸。
「就是這個態度。」
「我們不能阻止省政府了解企業經營情況，也沒必要阻止。」
「查到最後什麼都沒有，反而能替速達集團做一次證明。」
說完這些，他拿過桌邊的日程表，翻到本周的安排。
「這星期的常委會定在星期四。」
「就在速達新城開業之後的第一天。」
梁群峰目光一動。
原本他只確定本周召開常委會，並沒有敲定具體日期。
現在陸康城直接選擇星期四，目的已經十分明顯。
星期三，速達新城正式開業。
只要當天沒有重大事故，項目帶來的影響就會迅速傳開。
數百家商戶集中營業，大量市民湧入，新聞媒體同步報導，陳建國出席剪彩儀式。
到了星期四，速達新城開業的成績還在最熱的時候。
陸康城順勢提出京州市委書記人選，任何人想反對陳建國，都必須拿出更加充分的理由。
這個時間選得太准了。
梁群峰問道：
「議題只討論趙立春的職務，還是連京州市委書記人選一起討論？」
「一起討論。」
陸康城沒有遲疑。
「趙立春的問題已經沒有懸念。」
「上面調查組即將進駐，省委沒有必要繼續替他保留職務。」
「常委會先通過撤職意見，再討論京州市委書記人選。」
「我會推薦陳建國。」
梁群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否需要預防鍾和平反對？」
「他肯定知道咱們會推陳建國。」
「今天去速達新城突擊檢查，很可能就是想提前製造障礙。」
「現在計劃落空，他未必願意在常委會上配合。」
陸康城靠回椅背，語氣沒有波動。
「不用了。」
「這一次不管鍾和平是什麼意見，陳建國都是最合適的人。」
「京州不能長期沒有市委書記。」
「趙立春被調查以後，市裡的日常工作基本由陳建國主持。」
「城市建設、招商引資、幹部穩定，他都沒有出問題。」
「速達新城順利開業以後，他又多了一項實實在在的成績。」
陸康城拿起日程表，手指點在星期四的位置。
「鍾和平還能推薦誰？」
「從外地調人，需要考察，需要熟悉情況，也會影響京州現有工作。」
「從其他地市提拔，資歷和成績未必比得上陳建國。」
「剩下那些人，要麼和趙立春關係太近，要麼缺少主政經驗。」
「鍾和平沒有其他選擇。」
梁群峰緩緩點頭。
常委會從來不是只看個人態度。
反對一個人，必須拿出替代方案。
鍾和平若是堅決反對陳建國，卻推不出更合適的人選，只會讓其他常委認為他在故意拖延。
京州是省會。
市委書記長期空缺，省委承擔不起責任。
更重要的是，陳建國本來就是常務副市長，趙立春停職以後一直主持工作。
從程序、資歷和現實需要來看，由他接任都說得過去。
陸康城說道：
「保護性審查必須在星期三晚上以前結束。」
「只要沒有原則問題，星期四直接上會。」
「不要再給其他人留下拖延的時間。」
梁群峰馬上答應。
「省紀委已經抽調人手覆核。」
「目前查過的項目沒有發現利益輸送，家屬情況也比較簡單。」
「明天還會核對兩筆城建資金，星期三上午能夠出結果。」
「好。」
陸康城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速達新城開業以後，京州的局面必須儘快穩定。」
「陳建國上去，李達康在南郊區繼續推進建設，高育良掌握省公安廳。」
「只要這幾個位置穩住，鍾和平短時間內翻不了盤。」
梁群峰站起身，拿起帶來的工作材料。
走到門口時。
陸康城又叫住了他。
「群峰同志，提醒梁程一件事。」
「鍾和平既然已經盯上他，今後每一個項目都要更加謹慎。」
「不能因為以前沒有出過問題，就輕視後面的調查。」
梁群峰轉過身。
「我明白。」
「梁程也明白。」
「他從來不把希望放在別人不調查上面。」
房門關閉以後。
陸康城重新拿起速達新城的開業方案。
桌面上，還放著京州市委書記人選的考察材料。
兩份文件被他並排放到了一起。
星期三開業。
星期四上會。
鍾和平就算看出了安排，也來不及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