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和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易學習的簡歷壓在京州幹部名單上，隨後看向桌上的另一份材料。
那是梁程在呂州的產業目錄。
「先聽完呂州的調查結果。」
「如果沒有發現問題，就讓周海濤回來。」
「京州才是接下來的主戰場。」
邱高飛翻到最後一頁。
「呂州確實沒有找到問題。」
「不過周海濤發現了一件事。」
「他調閱趙瑞龍企業處置材料以後，呂州公安局的人也去了檔案室。」
辦公室里的氣氛驟然沉了下來。
周海濤使用的是省政府研究室名義，調閱的也是公開檔案。
呂州公安局沒有理由立刻跟進。
除非有人發現了他的動作。
鍾和平問道：
「公安局的人查了什麼？」
邱高飛低頭看了一眼記錄。
「暫時不清楚。」
「周海濤沒有直接接觸檔案室工作人員，只從外圍了解到，呂州公安局的人詢問了最近幾天調閱材料的單位。」
「他們還登記了周海濤使用的介紹信。」
沈明亮皺起眉。
「是不是暴露了？」
「未必。」
邱高飛說道：
「省政府研究室到地方調研很正常。」
「介紹信也是真的，沒有程序問題。」
「呂州公安局可能只是例行了解。」
陳立冬搖了搖頭。
「哪有這麼巧的例行了解？」
「海濤剛調完速達集團的材料，公安局就去查介紹信。」
「呂州那邊應該有人注意到了。」
鍾和平沒有急著下結論。
高育良擔任過呂州市副市長，如今又是省公安廳長。
呂州公安系統里有他的人，一點也不奇怪。
梁程在當地接手了大量產業，和企業、政府部門都有聯繫。
周海濤只要動作稍大，消息就可能傳出去。
「先匯報調查結果。」
鍾和平說道：
「呂州那邊到底查到了什麼？」
邱高飛把文件分成幾份，遞給在場眾人。
「首先是趙瑞龍原有產業的處置。」
「當時趙瑞龍被調查，旗下企業大面積停工，拖欠工人工資超過半年。」
「幾個房地產項目爛尾，購房者多次到市里反映情況。」
「還有兩家企業污染嚴重，環保部門已經下達停產整改通知。」
「銀行不願意繼續放貸，也沒有外地企業願意整體接手。」
鍾和平翻開材料。
上面附著大量欠薪名單和債務統計。
金額並不算小。
部分項目即便恢復建設，短期內也看不到利潤。
「梁程怎麼接手的？」
「主要分成三種方式。」
邱高飛說道：
「有經營價值的企業，由速達集團直接收購股權，同時承擔對應債務。」
「爛尾房地產項目採取合作重組，速達集團注入資金完成建設，原有債權人按照比例受償。」
「污染嚴重的企業沒有立即恢復生產，而是先停工整改。」
「月牙湖周邊那幾家污染企業，後來直接關停，土地重新進行規劃。」
沈明亮問道：
「收購價格呢？」
「低於正常經營企業的估值。」
邱高飛翻出資產評估部分。
「可是考慮到債務、欠薪、停工損失和環保整改成本，最終價格沒有明顯問題。」
「有幾家企業甚至是負資產。」
「速達集團付出的現金不多，卻承擔了大部分債務。」
鍾和平問道：
「有沒有其他企業競爭？」
「有過接觸。」
「省內外一共有七家企業到呂州考察。」
「其中四家看完帳目以後直接退出，另外三家只願意收購優質資產，不肯承擔欠薪和爛尾項目。」
「呂州市府要求整體解決，談判最後全部失敗。」
「梁程是唯一願意把工資、債務和工程一起接下的人。」
陳立冬看著欠薪名單。
「工人的工資發了嗎？」
「全部補發。」
「爛尾項目呢？」
「已經有兩個完成交付，剩下幾個正在建設。」
「污染企業的整改費用也由速達集團承擔。」
邱高飛繼續說道：
「當時呂州市負責人是高育良。」
「市裡的工作會議記錄寫得很清楚。」
「處置趙瑞龍產業的第一要求不是提高出售價格，而是解決拖欠工資和社會穩定問題。」
「第二要求是恢復爛尾工程，減少損失。」
「第三才是盤活資產。」
鍾和平翻到會議記錄。
高育良當時的批示被放在最前面。
誰接手，誰負責。
不允許把優質資產單獨拿走。
不允許把債務留給地方財政。
工人工資必須優先解決。
僅從這些要求來看，呂州市府不但沒有特別照顧梁程，反而給接盤企業套上了沉重條件。
速達集團能夠用較低價格拿到資產，是因為背後承擔的責任更多。
只看收購金額，確實容易讓人懷疑。
把債務和後續投入全部算進去，所謂低價便不存在了。
鍾和平問道：
「地方政府提供過哪些條件？」
「主要是協調銀行延長趙瑞龍公司的還款期限，允許爛尾項目恢復預售，部分企業的歷史罰款分期繳納。」
邱高飛說道：
「相關文件由呂州市府集體討論通過，省里也備案了。」
「沒有發現財政資金替速達集團償還債務。」
結果已經很清楚。
梁程接手趙瑞龍產業，不是利用關係侵吞優質資產。
相反，他接過的是一個沒人願意碰的爛攤子。
企業得到了未來發展的空間，呂州則解決了欠薪、爛尾和污染。
雙方都獲得好處。
整個過程經得住核實。
鍾和平合上文件。
「月牙湖礦泉水廠呢？」
邱高飛回答：
「項目土地通過協議方式取得。」
聽見協議兩個字，沈明亮馬上坐直身體。
商業用地通常需要公開出讓。
協議取得土地，往往意味著調查空間。
鍾和平也重新拿起文件。
「為什麼沒有招拍掛？」
「因為屬於工業項目。」
邱高飛把土地批覆放到最上面。
「用地位置不在城市規劃區，也不屬於商業開發。」
「當地原先希望引進食品加工企業，工業用地可以按照招商政策協議出讓。」
「價格經過國土部門評估，沒有低於國家規定的最低標準。」
「水源使用經過檢測和論證，取水許可證也已經辦理。」
「項目建設還沒有正式投產，目前處於廠房施工和設備安裝階段。」
鍾和平一頁頁翻過去。
國土批覆。
環保評估。
水質檢測。
取水許可。
項目立項。
每一份材料都有對應部門蓋章。
想從這些手續里挑出嚴重問題，並不容易。
陳立冬問道：
「配套道路是誰建設的？」
「呂州市府承擔一部分，企業承擔一部分。」
「政府負責的是連接鄉鎮主路的公共路段，速達集團負責廠區內部和水源地道路。」
「公共道路沿途還有三個村莊，並非只服務礦泉水廠。」
最後一個可能存在爭議的地方，也被堵住了。
邱高飛把文件合上。
「目前的調查結果就是這樣。」
「無論趙瑞龍產業處置，還是月牙湖礦泉水廠，都找不到可用的問題。」
「從實際效果來看，梁程還幫助呂州解決了大量麻煩。」
「如果公開調查，呂州的幹部和工人很可能替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