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裁辦公室內,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氣流聲。
紅木桌後,蘇緋煙低頭看著平板屏幕。
界面停留在顧傾城那條純黑背景的動態上,白色的六個字「他不只是你的」極其扎眼。
陸離站在離辦公桌兩米遠的地方,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大姐,你真是我親大姐,發這六個字,你是怕蘇緋煙的火氣不夠大,非要往油桶里扔個連環雷是吧?】
【這也太剛了吧!說好的清冷天后呢?這直接就正面宣戰了啊!】
【她怎麼收場?都本人親自下場撕了。】
蘇緋煙只是指尖在桌面上磕了兩下。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陸離覺得後背發涼。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極致的高壓。
「去叫公關部——」
蘇緋煙剛開口。
「篤篤!」
「進。」
秘書小張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蘇總!顧小姐開播了!」
小張胸口劇烈起伏,手裡舉著手機。
「沒有任何預告,直接在她的個人帳號開了全網直播!現在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五百萬,伺服器都快卡宕機了!」
蘇緋煙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她抬眼看向小張:
「投屏。」
「是!」
牆壁上的幕布緩緩降下,投影儀亮起。
幾秒鐘的卡頓後,顧傾城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中央。
這是一場毫無準備的直播。
背景看起來像是某個酒店套房的臥室,光線偏暗。
最讓人震驚的是顧傾城的穿著和狀態——她沒有化任何妝,沒有打光,甚至連頭髮都只是隨意地用一根皮筋扎著鬢角。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居家毛衣,原本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仙氣,此刻全被一種病態的憔悴所替代。
她的嘴唇毫無血色,臉頰帶著一絲不正常的蒼白。
陸離看清她狀態的瞬間,心裡猛地一縮。
【不對勁,這臉色……這不是熬夜熬出來的,這是九陰寒脈又發作了?】
蘇緋煙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陸離,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屏幕里,顧傾城調正了手機鏡頭。她的眼睛直視著屏幕前方,沒有躲閃。
直播間裡的彈幕早已經淹沒了半個屏幕,密密麻麻地瘋狂滾動,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具體的字,但大致的詞條全是「渣男」、「為什麼倒貼」、「蘇總裁已經宣誓主權了你還去湊什麼熱鬧」、「脫粉」……
顧傾城看著那些彈幕,伸手攏了攏滑到肩頭的毛衣下擺。
「大家上午好。」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像之前唱歌時那天空靈,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整個直播間的彈幕因為她開口,突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隨後爆發出更猛烈的質問。
「今天開這個直播,不代表工作室,不代表公司,只代表顧傾城個人。」
她語氣極為平靜,
「我知道大家想問什麼,所以,我直接回答。」
「昨天半夜開始全網傳的那些照片,還有那三分鐘的視頻,是真的。」
她沒有任何鋪墊,第一句話直接把所有的退路都給拆了。
「沒有找人借位,沒有營銷號說的炒作劇本,照片裡那個男人,就是蘇總裁擋在身後的陸離。」
顧傾城停頓了一下,眼睫毛微微垂下。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要哭,或者要為自己辯解的時候,她重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絕然。
「視頻里,是我主動藉機湊過去跟他說話,是真的。」
彈幕炸鍋了。
「女神你瘋了嗎!」
「那個男的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憑什麼!人家蘇緋煙當著全網的面親他,你現在跳出來說你倒貼?你不覺得屈辱嗎!」
這些字眼像刀子一樣在屏幕上橫飛。
陸離站在辦公室里,手心已經全是汗了。
【姑奶奶,你別說了行嗎?你越說,你的粉絲越想活剝了我。】
【這個時候你應該說『我們只是工作關係』,然後把鍋甩給媒體啊!】
蘇緋煙雙手抱胸,冷冷地盯著屏幕里那個單薄的女人。
她原本以為顧傾城會用那種綠茶的套路,說幾句模稜兩可的話,扮個委屈,把輿論的髒水全往她蘇緋煙的身上潑。
但顧傾城居然選擇了最蠢、最直接的硬剛。
「為什麼?」
顧傾城讀著屏幕上一條加粗的彈幕,
「有人問我,為什麼要這麼作踐自己,去倒貼一個已經被別人蓋了章的男人。」
她扯起嘴角,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
隨後,她做出了一個讓全網五百萬人,包括陸離和蘇緋煙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顧傾城伸出右手,捏住左臂上的粗毛衣袖口,一點一點地,將其推到了肩膀處。
那隻原本應該光潔如玉、在紅毯上不知道秒殺過多少菲林的手臂,此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高清鏡頭之下。
從手腕到手肘,甚至是小臂的內側,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呈現出死氣沉沉的青紫色血管凸起。
這些青紫色的紋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蒼白的皮膚下交織成網,甚至在皮下結出了一層隱隱的寒霜。
視覺衝擊力太過恐怖,以至於整個瘋狂滾動的直播間,在這一秒鐘里,居然出現了幾秒的斷層。
連一條彈幕都沒有。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病變畫面卡住了聲帶。
辦公室里,蘇緋煙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
這絕對不是化妝能化出來的效果,隔著屏幕,她仿佛都能感覺到那條手臂上散發出來的死亡氣息。
「這是九……」
陸離看到這一幕,差點失聲喊出來。
他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心裡的吐槽全變成了自責。
【寒毒已經侵蝕到表皮甚至快到心脈了!怎麼擴散得這麼快?我才多久沒給她輸送內力,這病症就已經壓不住了?】
【她瘋了嗎?把這種隨時可能要命的絕症暴露給全網,她的商業價值還要不要了?以後哪個通告敢接她!】
屏幕里,顧傾城的聲音慢慢傳出。
「大家都覺得我光鮮亮麗,覺得我高高在上。」
「但不瞞你們說,我得了一種病。一種……很冷很冷的病。」
她並沒有去掩飾那條駭人的手臂,反而將其拉近了鏡頭。
「發作的時候,我感覺我的骨頭都在結冰。」
「有很多次深夜,我都覺得自己看不見第二天的太陽了。」
「這種折磨,伴隨了我很久很久,所有的醫院我都去過,沒用,那些名貴的藥吃下去,也只是杯水車薪。」
這番話說得毫無波瀾,但就是這種看透生死的平靜,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粉絲們心裡的憤怒。
「可是他出現了。」
顧傾城的視線穿過了鏡頭,
「那天我快要被凍死的時候,是他拉住了我。」
「只有跟他在一起,只有靠近他,我才能感覺到,我這個人,還有屬於人的體溫。」
「你們說我作踐自己,但對於一個快要沉進冰窟窿里的人來說,抱緊那根唯一能讓她活命的浮木,有什麼錯嗎?」
顧傾城的眼眶終於紅了。
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如果錯過了他,我就再也找不到能讓我活下去的理由了,所以,哪怕他有別人,哪怕所有人都在罵我,我也喜歡他。」
「我就算倒貼,也不想輸,這就是我的回應。謝謝大家。」
顧傾城伸手,毫不猶豫地切斷了直播。
大屏幕瞬間陷入黑暗。
整個網絡足足真空了三分鐘。
隨後,一場比之前還要猛烈十倍的風暴徹底席捲了所有的社交平台。
只不過這一次,風向發生了180度的大逆反。
「天哪……那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青成那樣!」
「我都看哭了!誰能救救她啊!」
「原來不是倒貼,是在求生!換了我我不僅要倒貼,我要天天掛在這男的身上!」
「蘇緋煙有什麼了不起的!女神都這樣了,讓他分出一點時間來治病怎麼了!」
「心疼姐姐嗚嗚嗚嗚……」
十分鐘前,陸離是千夫所指的渣男;
十分鐘後,陸離成了全網呼籲「求你多看她一眼」的救命稻草。
輿論的這種反轉,簡直比好萊塢大片還要魔幻。
辦公室里。
陸離背部的襯衫全濕透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著蘇緋煙的雷霆之怒。
顧傾城這一招「示弱」,直接把蘇緋煙架在了火上烤。
現在全網大部分的情緒都在心疼顧傾城,她蘇緋煙如果在這種借官方之手打壓,只會落得個心狠手辣、逼死絕症病人的惡毒名聲。
【這下麻煩大了,兩個巨頭直接剛上了,顧傾城這一手簡直是釜底抽薪啊,直接連尊嚴都不要了,就為了爭一個合法的位子。】
【蘇緋煙肯定要氣炸了,要是不行,我還是先認錯吧……】
然而,陸離等了很久,辦公室里依然沒有任何砸東西的聲音。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蘇緋煙並沒有看他。她依然保持著雙手抱胸的姿態,看著那面已經黑掉的投影幕布。
她的眼神很深,沒有憤怒,沒有被挑釁後的狂躁。
只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凝重和沉默。
「老婆……」
陸離低聲試探。
「閉嘴。」蘇緋煙連頭都沒回。
陸離趕緊把嘴閉上。
蘇緋煙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回大班桌前。
她拉開椅子,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著桌面。
「你之前說,只能你治?」
蘇緋煙突然開口,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陸離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她在問九陰寒脈的事:
「啊,是。她的體質極寒,我剛好練過一點偏門的氣功……就是稍微能中和一下。」
蘇緋煙盯著桌面上的某處紋理,看了足足半分鐘。
就在陸離以為她要下令把自己關起來不准見顧傾城的時候,蘇緋煙忽然站直了身體。
「我一直以為,她發那些動態,在KTV里唱歌挑釁,只是為了滿足她那種大明星的虛榮心,只是想靠著國民度,在地位上壓我一頭。」
蘇緋煙看著陸離,語氣里多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但我看錯她了。」
蘇緋煙繞過辦公桌,走到陸離面前。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帶有侵略性地靠近他,只是平視著他的眼睛。
「那隻手,裝不出來,她剛才看鏡頭的那個眼神,是把自己的全部底牌、全部驕傲,甚至把命都砸上桌了。」
蘇緋煙的聲音不再有商場上的凌厲,只剩下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評判。
她從顧傾城的眼睛裡,認出了一個和自己一樣認真的女人。
「你知道嗎?」
蘇緋煙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張艷光四射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抹近乎無奈的笑意。
「就在剛才那一秒鐘,我居然有點欣賞她了。」
陸離瞪大了眼睛。
「她跟我一樣,是個為了你,什麼都敢幹的瘋子。」
蘇緋煙伸出食指,輕輕點在陸離的心口上。
「但惺惺相惜是一回事。把我的東西讓出去,是另一回事,她就算把命都搭上,也只能在外面排隊。」
陸離心臟狂跳,根本不敢接這句話茬。
就在這個時候,陸離放在西裝褲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不敢在蘇緋煙眼皮子底下拿手機,但蘇緋煙卻直接退開半步,用下巴揚了揚:
「看。」
陸離硬著頭皮掏出手機,解鎖屏幕。
是微信。
發信人:沈微瀾。
界面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條剛進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姐夫,我剛剛看了直播。我沒有她和表姐那麼勇敢……但我也不想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