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玻璃碰擊聲在餐廳內盪開,久久沒有散去。
沈微瀾仰頭,把那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蘇緋煙則只是端著酒杯輕抿了一口。
酒杯落迴轉盤,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剛才還刀光劍影、殺氣騰騰的修羅場,驟然降溫,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平靜。
陸離坐在兩人中間,只覺得脊背上一陣又一陣的冷汗直往外冒,頭皮都要炸了。
為了打破這要命的沉默,他果斷開啟了終極求生模式,化身海底撈金牌服務員。
「那什麼……湯涼了就不補了,趁熱,趁熱!」
陸離猛地站起身,抄起一把乾淨的公筷,動作麻溜。
他先是一步跨到沈素雲身邊,穩穩舀了一碗熱湯:
「媽,您剛才咳嗽了兩聲,這當歸湯最潤肺,火候剛剛好,您多喝點。」
接著身子一轉,拎起茶壺湊到江淮舟跟前:
「姨父,這大紅袍這兩天泡著還習慣吧?改天我再托人給您尋點好茶。」
緊接著給沈素月遞紙巾,各種奉承話張口就來。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拿起一塊剔得乾乾淨淨、沒有半根骨刺的鱸魚腹肉,穩穩放進蘇緋煙的碟子裡。
「老婆,你今天累壞了,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費神,得多吃點菜補補。」
陸離這一套行雲流水般的家務型暖男操作,硬生生用一層滑稽的日常感,把剛才那場撕裂性對話的鋒芒給包裹了進去。
表面上唯唯諾諾、求生欲爆表,但他心裡的算盤這會兒正打得火星子直冒。
【好傢夥,這回算是開眼,老婆這一手以退為進合併同類項,比顧傾城的公關通稿狠多了!】
【明面上是不計前嫌給了沈微瀾一個合法編制,實際上是把暗處的刺客直接提溜到了大街上。】
【亮在陽光底下的刀,肯定比藏在被窩裡的針好防啊。】
【小姨子原本擱那兒玩破碎感呢,現在好了,直接被編入了戰鬥序列。】
【這投名狀一交,以後再想玩夜襲偷家那一套,可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只是苦了我陸某人,之前是被你們倆各憑本事分別暗殺,眼看就要修成正果,現在直接變成了受聯合監控。】
這一長串瘋狂的吐槽,一字不落地全傳進了蘇緋煙的耳朵里。
原本因為一百億市值蒸發和全網輿情帶來的暴躁,居然被這幾句沒正形的抱怨給奇妙地沖淡了幾分。
蘇緋煙沒抬頭看他,只是把魚肉放進口中,細細咀嚼,那張美艷冷絕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只不過端起杯子喝水時,指尖的力道鬆了些。
而坐在斜對面的沈素月,全程保持著托腮的姿勢,完全沒有出聲打擾。
作為頂級的樂子人兼老江湖,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早就把桌上的暗流摸了個底朝天。
陸離的裝傻充愣,蘇緋煙的以靜制動,還有自家女兒那股破釜沉舟卻又有些無所適從的衝動,全在她眼底過了一遍。
她懂了。
大外甥女這是亮了底線。
允許微瀾留在這張桌子上,是她給出的最大讓步。
但潛台詞很明白:留下來可以,去當一把掃清外圍障礙的好槍,充當個看門狗。
想當平起平坐的競爭者?門都沒有。
但這對現在的沈微瀾來說,已經是硬生生從鐵板一塊的防線里,摳出來的最好籌碼了。
如果不趁著這個時候撤出戰場,自己和江淮舟繼續憑著長輩的身份在別墅里壓陣,蘇緋煙只會覺得沈家勢力盤根錯節,防備心越來越重。想要讓女兒真的在這個家裡立足,當父母的,得適時下桌子了。
沈素月右腿微抬,在餐桌隱蔽的桌布下方,膝蓋撞了一下旁邊江淮舟的腿。
江淮舟正吹著茶杯里的浮沫,一副與世無爭的老好人模樣。
感覺到妻子的撞擊,他手腕在桌底輕輕翻轉,指背在沈素月的手背上敲了兩下。
這意思是,收到。
沈素月立刻放下手裡的銀筷,拿了張餐巾壓了壓唇角。
她身體向沈素雲那邊傾斜了幾分,特意拖長了音調打破沉默。
「大姐,你看這今晚鬧騰的,幾天我們一家子吃你們家的、住你們家的,天天白吃白喝不說,還要看這幫小年輕唱這齣大戲。」
她故意裝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
「你不會嫌我們這兩口子太煩,打算過兩天就把我們連人帶行李趕出去吧?」
沈素雲剛才一直端坐著,保持著一種不怒自威的低氣壓。
聽到親妹妹話裡有話的試探,這位家裡的話事人,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湯碗。
她的目光在陸離和蘇緋煙身上慢慢地盤旋了一圈。
「趕什麼趕,自家人住在一起,無非是多副碗筷的事,哪有往外趕的道理。」
沈素雲拿手帕擦了擦手,話鋒一轉。
「不過嘛……這家裡人一旦多了,規矩怎麼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妖魔鬼怪,另當別論……這門裡面的事,我一把老骨頭也懶得管。」
「究竟怎麼個章法,你們年輕人自己掂量著辦。」
一句「門裡面的事懶得管」,等於是拿太后的印章直接蓋了戳。
這就代表著,這套雲頂別墅的絕對治權,正式下放給了蘇緋煙,也是在變相地告訴沈微瀾:長輩不插手,以後是死是活,全憑你自己。
……
晚飯過後,餐廳里的低氣壓終於散去。
陸離為了避開客廳里隨時可能復發的修羅場餘波,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把餐桌收拾乾淨,自告奮勇鑽進了廚房去洗碗。
水龍頭開到最大,水流嘩嘩地砸在水槽里,他試圖用這物理噪音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外面的客廳里,人已經散了大半。
沈素雲上了二樓去泡澡歇息;
蘇緋煙轉身進了書房,去處理顧傾城帶來的大坑;
沈素月則藉口回房敷面膜,早早離開了戰場。
空蕩蕩的超大客廳里,只剩下沈微瀾一個人。
她縮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雙腿併攏,雙手不由自主地攪著那件米白色高領毛衣的下擺。
剛才那一場硬碰硬的攤牌,幾乎抽乾了她的全部力氣。
雖然誤打誤撞拿到了留下來的許可令,但付出的代價是徹底打碎了自己偽裝許久的柔弱小白花人設。
她盯著面前黑屏的八十寸電視,有些發懵。
往後該怎麼走,她其實根本沒底。
就在這時,江淮舟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院的玻璃門處轉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個白瓷的圓盤,盤子裡裝著幾個色澤金黃、圓潤飽滿的橘子。
江淮舟不緊不慢地走到沈微瀾旁邊坐下。
他沒說話,只是拿起一個橘子。
大拇指毫不費力地掐進橘皮,「呲」的一聲輕響,清爽微酸的汁水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江淮舟剝得很細緻,不但把皮去得乾淨,連果肉上那些白色的絮狀橘絡也一根根地扯了下來。
弄乾淨後,他掰下一半橘子,直接遞到了女兒眼前。
「爸……」
沈微瀾回過神,看著遞過來的橘子,咬了咬下唇,聲音帶了點發顫。
她以為自家老爸要批評她剛才沉不住氣、失了分寸。
江淮舟沒接茬,只是把橘子又往前遞了遞:
「拿著。」
沈微瀾順從地接了過來。
老狐狸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進自己嘴裡,細嚼慢咽後吞了下去,隨後拿起旁邊的熱毛巾,一根根擦拭著手指。
江淮舟淡淡掃了一眼廚房的方向,玻門後,還能隱約看見陸離為了表現正在瘋狂刷鍋的背影。
「剛才你表姐說的那番話,水很深。」江淮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微瀾捏著橘子,屏住了呼吸。
「但你不用慌。」
江淮舟把擦過手的毛巾扔回盤子裡,語氣溫吞。
「你只要記住她的前半句就行。」
沈微瀾眨了眨眼,那股因為衝動而產生的迷茫感正在慢慢褪去。
「而且你大姨也說了,關起門來,怎麼折騰那是自家的事。」
江淮舟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
「槍打出頭鳥,她現在要讓你去擋外面那些爛攤子,你就乖乖去。」
」別覺得這是委屈自己,給她當了打工人。」
老狐狸伸出食指,在沙發真皮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在你們倆這個暫時的聯盟里,她出的是名門正室的名頭和資源,你出的是力氣和手段。」
」替她把外圍那些棘手的髒東西掃乾淨了,你手底下的籌碼,這不就慢慢攢起來了嗎?」
江淮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對襟外套,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兒。
「總有一天,外人是進不來了,而在關起門來的那一刻,手裡有牌的人,才上得了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