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聽見他的心聲,眼底先是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下一秒又慢慢壓了回去。
她喜歡陸離替她算退路的樣子,可越喜歡她越清楚,這些退路,都是從蘇緋煙的刀口底下拼死偷出來的。
陸離轉頭看向飲水機旁。
「杯子。」
兩隻同色系陶瓷馬克杯挨在一起,一隻深灰,一隻淺白,白色那隻上面還印著一隻舉著小愛心的貓爪子。
陸離看得眼皮直跳。
「這誰買的?」
沈微瀾抿了抿唇。
「我,你第一次說食堂咖啡像刷鍋水的時候。」
陸離沉默了半秒,果斷下令。
「扔。」
沈微瀾拿起貓咪杯,指尖在杯口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陸離一直盯著,幾乎看不出來。
「我洗乾淨了。」
她輕聲說。
陸離拿起另一隻灰色杯子,聲音壓得很低。
「洗乾淨沒用,蘇緋煙看一眼款式,就能查購買記錄。同一家店,同一天簽收,情侶款。這東西留下來,明天我就不是陸教授了。」
沈微瀾問。
「是什麼?」
陸離面無表情。
「陸遺體。」
沈微瀾被他氣笑了,卻還是乖乖低頭撐開黑色垃圾袋。
兩隻杯子落進去,「咚」的一聲悶響,不重,卻像敲在兩人心口。
陸離走到電腦前,顯示器邊框上貼著三張粉色便簽:少喝冰水。記得吃胃藥。按時下班。
字跡清秀,筆畫末端有一點輕微上揚,看著乖巧,骨子裡卻藏著不肯低頭的勁。
陸離伸手撕下第一張,沈微瀾下意識抬手,卻被陸離避開了。
「這個也不能留。」
她懸在半空的手停了停,又慢慢收了回去。
陸離把三張便簽疊在一起,連同桌角那本畫著小笑臉的草稿紙,毫不猶豫地塞進碎紙機。
機器啟動,粉色、白色、藍色的碎屑從透明廢紙簍里紛紛揚揚地落下。
沈微瀾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沒搶,也沒哭,只是眼睫垂得很低。
陸離心口莫名悶了一下。
【別看了。再看我真像個人渣了。毀滅證據已經夠缺德了,毀滅小姑娘的心意更像要下十八層地獄。】
沈微瀾聽見了,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隨後,她主動轉身拎起牆角的垃圾桶。
「雙人外賣盒、奶茶杯、紙巾,全都要帶走,對嗎?」
陸離點頭。
「對。」
她把外賣盒倒進垃圾袋,陸離卻眼尖地看見了袋子底部那個被捏扁的奶茶杯。
那是南門小吃街上,兩根吸管、一個杯子,被沈微瀾親手捏扁的宣戰書。
陸離剛要伸手,沈微瀾忽然先一步按住垃圾袋。
「這個我帶走。」
陸離頭皮發麻。
「你還留著?」
沈微瀾應了一聲。
「嗯。」
【純愛核彈頭還保留作案紀念品?你這不是不退,你這是準備明天開戰前先給自己立軍旗啊!】
沈微瀾抬眼直視他。
「我不會讓表姐看到。」
說著,她把那個變形奶茶杯從垃圾里拿出來,用紙巾仔細包好,塞進帆布包最裡面的夾層,動作鄭重得像是在收起一枚勳章。
陸離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陸離蹲下身,打開手機手電筒,貼著地毯邊緣一寸寸掃過去。
「頭髮,蘇緋煙對長發敏感得離譜。」
沈微瀾站在一旁幽幽地說。
「你形容她像警犬。」
陸離否認。
「我沒說。」
沈微瀾語氣篤定。
「你心裡肯定說了。」
陸離懶得反駁,從桌角捏起一根長發。
黑色,微卷,長度明顯不屬於他。
他盯著那根頭髮,表情凝重得像發現了定時炸彈,下一秒直接扔進垃圾袋。
陸離打開換氣扇,又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還有氣味。」
雨後的夜風灌進來,冷得沈微瀾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陸離看向她身上的淺色針織衫。
那件衣服原本乾淨柔軟,現在卻混進了他的洗衣液味、辦公室木質香,還有剛才在階梯教室里留下的褶皺。
對普通人來說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對蘇緋煙來說,那就是審判書。
陸離開口。
「衣服換掉。」
沈微瀾沒有反駁。
她拉開帆布包,取出一套死板的黑色職業裝,那是她最初被蘇緋煙安排到公司「當清潔工」時穿過的那套。
洗手間的門開了,沈微瀾走了出來。
那套職業套裝瞬間將她整個人壓得規矩起來,及膝的裙擺、繫到最頂端的領口,再加上用黑色皮筋隨意紮起的低馬尾,毫無破綻。
她走到牆邊的全身鏡前靜靜地注視著自己。
鏡子裡,那個剛剛還在夜色中握著陸離的手、紅著眼眶說「不退」的女孩,正在一點點消失。
肩膀微微內扣,眼尾輕輕下垂,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呼吸放輕。
再抬眼時,那雙桃花眼裡只剩下清澈、無辜,還有恰到好處的怯意。
沈微瀾試著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緊張、一點敬畏,還有讓人挑不出錯的乖巧。
「表姐好。」
陸離站在三米外,看得頭皮發麻。
這不是演技,這是她二十年站在蘇緋煙影子旁邊,一次次把委屈咽回去後練出來的求生本能。
陸離壓低聲音指導。
「眼神再收一點。蘇緋煙發火的時候,你不能直視她,看她鎖骨的位置。手不要攥緊,自然放鬆,她會看你的指節。呼吸再慢一點,你現在像剛犯完罪。」
沈微瀾配合地調整著姿態,微微低頭,視線下移,鬆開手指,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副樣子立刻更像一個準備挨訓的乖巧小姨子了。
【這要是去演宮斗,第一集入宮,第三集封妃,第五集太后都得給她遞茶。】
沈微瀾眼睫微動,差點破功。
陸離點頭確認。
「可以,明天中午在公司見她,你就用這個狀態。」
處理完沈微瀾,陸離低頭審視自己。
西裝外套被抓出幾道不自然的褶皺,白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已經不見了,領口敞著。
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剛參加完學術質詢會,倒像剛從某個不能播的事故現場逃出來。
【這要是被蘇緋煙看見,她都不用問,直接把我連人帶證據封存,送去法務部做婚內風險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