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間裡，焦糊味還沒散盡。
楊凝冰一句「陸顧問也得留下」，讓蘇緋煙替陸離整理領口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的指甲隔著西裝布料，輕輕刮過陸離鎖骨。
陸離脊背一僵，呼吸都慢了半拍。
【這叫延長工作？】
【這明明是要把我按在專案組案板上片肉啊。】
【蘇緋煙要是能答應，我今天就把這塊防爆門蘸醬生吃。】
蘇緋煙慢慢收回手。
她沒看陸離，只把視線平平推過去，對上楊凝冰的眼睛。
「楊市長，公事公辦，蘇氏自然配合。」
她語氣很淡。
「陸特助既然對專案組有用，他可以留。但一碼歸一碼。」
蘇緋煙抬手，指向無塵墊上那幾片燒焦的殘紙。
「蘇氏集團是葉氏基金會一案的受害方。真金白銀被捲走幾十億，現在查到了星曜資本這條線，作為債權人，蘇氏有知情權。」
她轉頭看了一眼秘書小張。
小張立刻上前，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袋。
「這幾片殘紙，蘇氏需要一份原比例高清掃描件。」蘇緋煙看著楊凝冰，「我的法務團隊和風控部門，需要第一時間評估資產追回的可能性。」
楊凝冰面色不變。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
「蘇總，這是刑事案件核心物證。」楊凝冰聲音發冷，「殘紙上除了星曜資本抬頭，還有沒有隱藏的資金密鑰，技術科尚未鑑定。未脫密前，任何企業和個人無權複製。」
「無權？」
蘇緋煙冷笑一聲。
「蘇氏的錢在外面轉了一圈，現在連看清楚它怎麼沒的資格都沒有？楊市長，你這是依法辦案，還是藉機把蘇氏清出局？」
楊凝冰沒有退半步。
「市府只按程序辦事。」
她目光掃過陸離，又落回蘇緋煙臉上。
「蘇總如果對流程有異議，可以向市督查室提交材料。但今天，這幾片紙，你帶不走。陸顧問，也要繼續協助專案組。」
「如果我非要帶呢？」
蘇緋煙往前走了一步。
楊凝冰身後的特警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間。
「這裡是封控現場。」楊凝冰聲音壓低，「蘇總想妨礙公務？」
劉清語在旁邊快速記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小張也握緊手機，外面蘇氏律師團已經在園區門口待命。
陸離站在兩人中間，頭皮發麻。
【來了來了，真打起來了。】
【一個背後是蘇氏律師團，一個背後是市府專案組。】
【表面搶幾張破紙，實際搶我這個苦力。】
【我算什麼？夾在豪門資本和市府規則中間的無辜肉餅嗎？】
【已老實，求放過。】
【現在裝急性闌尾炎還來得及嗎？】
階梯旁，沈微瀾抱著文件夾，一直安靜站著。
她看著前面那個穿著寬大西裝的男人。
也看著蘇緋煙和楊凝冰一來一回，把每一句話都踩在權力和規則的邊界上。
蘇緋煙身後是蘇氏集團。
楊凝冰身後是市府公權。
而她沈微瀾，站在這裡，連插話的資格都沒有。
她只是蘇緋煙塞進來的「盾牌」。
一個助理。
一個被允許站在陸離身後的影子。
沈微瀾指尖陷進掌心，掐出幾道白印。
她不想再只當看客。
她慢慢鬆開手，抬眼看了一下無塵墊上的殘紙，又看向仍在對峙的兩個人。
下一秒，她轉身上了鐵梯。
到出口時，守在外面的警員攔了她一下。
沈微瀾遞出工作證，聲音很穩：「我是蘇氏隨行助理，需要聯繫法務補充資料。地下信號不好，我就在廠房外，不離開封控區。」
警員核對後點了點頭。
沈微瀾快步走到廢棄廠房外側，那裡正好避風，信號也滿格。
她深吸兩口氣，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微瀾？」
江淮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里還有紫砂壺碰到茶盤的輕響。
「怎麼這個點打電話？陸離被你表姐吃了？」
「差不多。」
沈微瀾沒有繞彎子。
「爸，我們在葉氏產業園。地下挖出了隱藏空間，裡面有燒毀的協議殘片。殘片指向京城星曜資本。」
電話那頭，茶盞落桌的聲音輕了一下。
「星曜資本？」
江淮舟語氣里的笑意淡了些。
「繼續說。」
「表姐要殘紙掃描件，楊市長以涉密為由拒絕。她們現在為了物證和陸離的歸屬僵在地庫里。」
沈微瀾語速很快，卻沒有亂。
「殘紙上有半截英文，應該是Valuation Adjustment Mechanism。編號開頭是XYC-VAM，還有星形暗紋騎縫章。陸離判斷是對賭文件，抬頭可能是星曜資本。」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隨後，江淮舟低低笑了一聲。
「你能把這些關鍵詞記住，倒是沒白跟在他身邊。」
沈微瀾咬住下唇：「爸，我插不上話。」
「你當然插不上。」
江淮舟重新端起茶杯，聲音恢復了那點閒散。
「你表姐拿的是資本，楊凝冰拿的是規則。她們爭的不是幾片紙，是案子的主導權，也是陸離接下來歸誰管。」
沈微瀾聲音繃緊：「我不想只站在旁邊。」
「那就上桌。」
「我拿什麼上？」
「籌碼。」
江淮舟淡淡道：「星曜資本七年前做過一支海外藝術品信託基金，拉我做過底層資產鑑定。我當時覺得那套結構太髒，沒投，但盡調底稿留了一份。」
沈微瀾呼吸一頓。
「爸，你有資料？」
「不是完整證據鏈，但足夠讓她們閉嘴。」
江淮舟的語氣終於沉下來。
「那份底稿里，有星曜信託的舊版收益權補充協議，還有部分海外殼公司的穿透索引。你把郵箱打開。」
電話掛斷。
沈微瀾握著手機，靠在冰冷牆面上。
風吹過來，她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地庫里，氣氛已經冷到極點。
蘇緋煙的手機屏幕亮起。
法務部總監已經帶著律師團趕到園區大門外，正在和執勤警員交涉。
「楊市長，蘇氏律師團已經到了。」
蘇緋煙收起手機，目光冷淡。
「如果市府今天堅持扣押受害方應有的信息，我們只能啟動行政複議程序。」
楊凝冰看了一眼腕錶。
「走什麼程序，是蘇總的自由。」
她轉頭吩咐劉清語。
「把物證裝袋，送技術科。現場拉警戒線，除專案組成員外，清場。」
特警立刻上前，擋在無塵墊前。
蘇緋煙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陸離心裡一聲哀嚎。
【完了完了。】
【蘇緋煙這個眼神，是要開大招了。】
【各位觀眾，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江海商業女帝，技能欄疑似有「律師團衝鋒」「資本碾壓」「回家跪審三連」。】
【我能不能申請臨時下線？】
就在這時，鐵梯上方傳來一陣高跟鞋聲。
噠。
噠。
噠。
不急不緩，卻在劍拔弩張的地下空間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
沈微瀾順著鐵梯走下來。
她還是那套米白色助理套裙，可臉上的怯懦和小心翼翼已經不見了。
她手裡握著手機。
屏幕亮著。
半分鐘前，她的郵箱收到一封加密郵件。
發件人是江淮舟。
附件里不是完整結案證據，卻比桌上幾片殘紙鋒利得多。
星曜信託舊版盡調底稿。
收益權轉讓補充協議掃描件。
十四個海外殼公司的穿透索引。
以及一張足夠把「星曜資本」和「葉氏資金回流」釘在一起的結構圖。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別哭，上桌。」
沈微瀾走到人群外圍。
特警伸手想攔。
她直接舉起工作證，聲音清清冷冷：「蘇氏隨行助理，補充受害方資料。」
這一次，她沒有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越過那條無形的對峙線，走到放著殘紙的桌前。
蘇緋煙皺眉：「微瀾，上去。」
楊凝冰也冷冷掃了她一眼。
顯然，在這種場合，一個助理突然發聲，很不合規矩。
沈微瀾沒有退。
她走到桌邊，手腕一翻，將手機放在無塵墊旁。
屏幕朝上，正對著蘇緋煙和楊凝冰。
「表姐，楊市長。」
沈微瀾聲音平穩，甚至比剛才在地庫里任何時候都穩。
「不用為這幾片燒焦的殘紙吵了。」
蘇緋煙目光一凝。
楊凝冰也低頭看去。
屏幕上，是一份清晰掃描件。
抬頭赫然寫著——
星曜資本海外信託收益權轉讓補充協議。
下方，是葉氏集團的公章。
另一側，則是帶星形暗紋的星曜資本騎縫章。
劉清語瞳孔一縮，手裡的筆差點停住。
張建國更是下意識湊近一步，臉色瞬間變了。
沈微瀾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俯身。
她看著面前兩個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女人，一字一句開口。
「星曜信託舊版陰陽合同。」
「包括收益權補充協議、資金回流結構圖，以及十四個海外殼公司的穿透索引。」
她頓了頓，抬起眼。
這一次，她沒有躲開蘇緋煙的目光。
也沒有避開楊凝冰的審視。
「你們，誰要？」
地庫里死一般安靜。
陸離站在旁邊，眼睛都瞪圓了。
【臥槽？！】
【小姨子爆種了？！】
【這玩意兒哪來的？】
【江淮舟下場了？！】
【不是，你有這種牌你早說啊！】
蘇緋煙盯著手機屏幕，眼神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
楊凝冰也緩緩抬眸，看向沈微瀾。
兩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她身上。
沈微瀾指尖微微發白，卻沒有後退半步。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再只是站在陸離身後的「盾牌」。
她把自己的籌碼，砸上了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