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寒月沒有出聲。
她只是垂著眼,一勺接著一勺。
不到五分鐘,瓷碗便見了底。
她放下勺子,取出手帕輕輕按了按唇角,臉上重新恢復了拒人千里的冷淡。
「藥性平庸,勉強果腹。」
「撤了吧。」
白小鹿早就等在旁邊。
她跑過去收拾碗筷,嘴裡還小聲嘀咕。
「明明吃得很乾淨,連一粒米都沒有剩……」
她剛端起瓷碗,動作忽然停住。
白小鹿眨了眨眼,從碗底抽出一張巴掌大小的宣紙。
宣紙上殘留著淡淡硃砂氣息,只寫了六個字。
「明日,同樣火候。」
白小鹿毫無防備地念出了聲。
休息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她舉著那張宣紙,興奮地轉頭看向陸離。
「飯票!」
「師尊這是想讓你給她辦食堂卡嗎?太好啦,她終於肯承認明天還想繼續吃了!」
姬寒月那張常年不見情緒的臉,罕見地僵了一瞬。
她本想以真氣將字條壓在碗底,留給收拾餐具的人查看。
卻忘了白小鹿對每一隻裝過食物的碗,都有近乎本能的檢查欲。
「白、小、鹿。」
姬寒月一字一頓地叫出她的名字。
寬大的月白衣袖下,三根鎖脈線悄然浮現,閃過冰冷的寒芒。
白小鹿見勢不妙,扔下瓷碗便竄到陸離身後。
她兩隻手緊緊抓著陸離的西裝後擺,從他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
「是你自己寫的!」
「為什麼要凶我?飯票,保護我!」
陸離被她拽得一個踉蹌,趕緊舉起雙手。
【救命!】
【你們宗門內部矛盾,為什麼每次都要拿我當盾牌?】
【我只是個做飯的,不負責抵擋鎖脈線啊!】
姬寒月看著陸離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沉默片刻。
指尖寒芒閃動兩次,最終還是散去。
她重新理好衣袖,將方才的難堪強行壓了下去。
「明日上午。」
姬寒月看向蘇緋煙,語氣再次恢復冷淡。
「本座將依約進行首次本源核驗。」
「爾等既要旁觀留痕,便看個清楚。」
蘇緋煙起身,輕輕整理裙擺。
「可以。」
「明早九點,蘇氏公開會議室。蘇氏法務、第三方醫生和雙機位錄像全部到場。」
她走到陸離身邊,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未經同意,不得用針,不得傳入真氣,也不得留下任何異物。」
姬寒月微微頷首。
「可。」
「今天就到這裡。」
蘇緋煙拉著陸離向外走去。
陸離終於鬆了一口氣。
【總算結束了。】
【趕緊回雲頂洗個澡,再考慮那兩千字到底怎麼編。】
【什麼叫主動尋求身體接觸?我這明明叫合理處置高危風險。】
他剛邁出兩步,姬寒月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慢著。」
姬寒月起身,月白色裙擺從地面輕輕掃過。
她看著陸離,語氣理所當然。
「爾,隨本座去瀾庭酒店的無塵套房。」
蘇緋煙腳步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姬女士,你想違約?」
「本座言出必踐,自不會帶他離開監管範圍。」
姬寒月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只是套房內的凡俗器物,本座不知如何開啟。」
她停頓片刻,目光直直落在陸離身上。
「爾既是特助,便由爾來演示,那些名為淋浴與馬桶之物,究竟該如何使用。」
……
二十分鐘後,瀾庭酒店頂層。
陸離剛在蘇緋煙、蘇氏法務和酒店經理的全程注視下,站在洗手間門口演示完花灑。
身後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機械轉動。
白色馬桶蓋自動抬了起來。
「放肆!」
姬寒月眸光驟冷,三根銀色鎖脈線從月白色衣袖中破空而出,瞬間封死洗手間所有角度。
線鋒直指馬桶內部。
寒意隨真氣盪開,玻璃隔斷髮出細密的震顫聲。
陸離頭皮一麻。
「姬女士,手下留情!」
「那是馬桶,不是妖物,更不是暗器!」
姬寒月指尖懸在半空,鎖脈線蓄勢未收。
「它方才自行張口,意欲何為?」
「方便人用的。」
陸離頓了一下,硬著頭皮補充。
「總之,它不咬人,也不會攻擊您。您先把線收了,酒店維修費挺貴的。」
蘇緋煙瞥了他一眼。
「真弄壞了,從你工資里扣。」
陸離臉色一僵。
【不是,她砸的東西為什麼扣我工資?】
【蘇氏現在的賠償制度,已經進化到按距離判責了嗎?離得最近的先賠?】
姬寒月淡紫色的眸子掃向陸離。
陸離立刻閉嘴,站得比酒店門口的裝飾柱還直。
白小鹿抱著半包薯片湊過來,嚼得喀嚓作響。
「師尊,我剛才試過啦。」
「它就是會自己開蓋,還會沖水,不會咬屁股。」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酒店經理低下頭,努力裝作什麼都沒有聽見。
姬寒月看了看馬桶,又看了看白小鹿,指尖的寒芒散了又聚。
片刻後,三根鎖脈線終於退回衣袖。
「俗世機關,詭異莫測。」
「斷掉它自行開合之能。」
酒店經理立刻進入洗手間,將智能馬桶切換成手動模式,又關掉了感應夜燈。
直到所有設備不再自行運轉,姬寒月眼底的戒備才稍稍淡去。
入住前的三次空氣檢測已經全部完成。
蘇氏法務、安保組長和酒店經理守在走廊外,逐項核對通風、淨水、恆溫與消防設備。
套房大門始終敞開,兩個固定機位全程留痕。
蘇緋煙原本不同意陸離跟來。
姬寒月堅持要他演示淋浴與馬桶,雙方僵持了五分鐘,最後才定下現在的規矩。
陸離只站在洗手間門口說明功能,不得與姬寒月單獨相處,也不得關閉任何房門。
姬寒月腳上還套著王伯準備的透明無菌足套。
藍色鞋套被她視為「污穢之物」,透明款卻勉強可以接受。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
【原來太上忘情宮的底線不是無菌,是透明。】
【藍色有損宗主威嚴,透明就能保住大道尊嚴。】
姬寒月冷冷側目。
陸離馬上拿起酒店說明冊,擺出認真工作的模樣。
為了防止這位宗主半夜再和現代設備開戰,他向經理要來一疊便簽紙和一支馬克筆。
熱水一側畫上紅色水滴,冷水一側畫上藍色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