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江海市文瀾路十七號,A棟。
姬寒月盤腿坐在臥室的木榻上。
窗外,老桂花樹的枝葉在秋風中輕輕搖晃,暗香順著窗戶縫隙滲進屋內。
波斯貓雪團蜷縮在她的膝蓋旁邊,睡得正熟,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一牆之隔的次臥里,白小鹿均勻的鼾聲隱約傳過來。
A棟安靜得出奇。
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在姬寒月月白色的廣袖長裙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
她沒有在打坐,也沒有在運轉太上忘情宮的周天心法。
她只是靜靜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姬寒月緩緩攤開左掌。
白皙如玉的掌心正中央,有一道淺淺的凍傷痕跡。
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紫色。
這不是昨夜寒氣外泄時凍傷的。
這是陸離在冷庫里,為了救她,強行用荒古聖體給她當「人形暖爐」時留下的。
當時陸離從背後死死環抱住她,她出於三十年修行的本能,十指反向摳住了他的小臂。
極寒真氣受到外界純陽氣血的刺激,產生本能的反噬。
這道痕跡,就是在那一刻灼出來的。
姬寒月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但純粹的太上碎玉勁。
只要用這縷真氣在掌心抹過去,這道淺淺的青紫痕跡就會連同壞死的皮肉一起脫落,連一絲疤痕都不會留下。
指尖懸在掌心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住。
一秒。
兩秒。
三秒。
凝聚在指尖的真氣無聲無息地散去了。
姬寒月慢慢收攏五指,把那道痕跡重新握進了拳心裡,用體溫將它蓋住。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收斂心神。
開始默誦《太上忘情心經》。
這套心法,她修習了三十年。
從四歲被帶上紫霄峰開始,每一個字都早就刻進了她的骨頭裡,融入了她的血脈。
閉著眼睛,她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完全篇。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
前面六句,真氣順著經脈平穩運行。
昨夜被陸離強行梳理過的氣血,溫順地將殘存的寒毒壓制在丹田最深處。
第七句。
「心若止水,不染塵埃……」
「別動!」
陸離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砸進了她的腦海里。
不是平時那種唯唯諾諾的特助語氣,而是昨晚他圈住她時,那種既強硬、又帶著幾分真切慌張的低吼。
隨之而來的,是畫面。
那具滾燙的軀體,隔著單薄的真絲睡裙,嚴絲合縫地貼在她的後背上。
荒古聖體那種蠻橫霸道的純陽血氣,像火爐一樣烤著她冰封的經脈。
還有她自己的手指,掐進他小臂肌肉里的觸感。
丹田內的真氣猛地一滯。
心經斷了。
姬寒月倏地睜開雙眼。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淡紫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現了困惑之外的情緒。
不是憤怒。
不是被凡人冒犯後的嫌惡。
更不是殺意。
而是一種她翻遍了太上忘情宮所有典籍,也無法用「道心」去歸類的東西。
太上忘情道的核心,只有兩個字:斷念。
念起即斬,不留痕跡。
姬寒月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
強行調動經脈中那股最鋒利的太上碎玉勁,朝著腦海里的畫面斬了下去。
第一次斬。
後背上那種滾燙的觸感消失了。
但僅僅過了三秒。
「我是該謝她舍了半條命救你,還是該恨她……拿這條命,把你綁得死死的?」
蘇緋煙昨晚站在門口那句冷到骨子裡的話,在腦子裡迴蕩開來。
第二次斬。
蘇緋煙的聲音沒了。
但白天在蘇氏集團總裁辦里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陸離坐在那個小小的工位上,被五個女人夾在中間。
他縮著脖子,單手撐著轉椅扶手,試圖順著牆根溜走,又被沈微瀾一把拽回去。
還有他那句破罐子破摔的崩潰心聲——「你們當我是什麼?我是特麼的自助餐廳啊!」
第三次斬。
斬不掉。
太上碎玉勁不僅沒能斬碎這些畫面,反而像是一把火,把這些記憶燙得越發清晰。
姬寒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緊緊握住的左手。
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斷不掉。
這東西,比她射出去的鎖脈線還要頑固。
比滲進心脈的寒毒還要深入骨髓。
每斬一次,它就重新長回來一次。
而且扎得更深。
姬寒月站起身。
赤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窗前。
推開木格窗。
初秋的夜風裹挾著院子裡的桂花香,直接灌進了臥室。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文瀾路低矮的院牆,越過江海市璀璨的霓虹燈火,落向遠處的城南。
雲頂別墅的方向。
那裡隱約有一盞燈還亮著。
她知道那是誰的燈。
也知道那個滿腦子奇思妙想的「自助餐廳」,此刻大概正被那位強勢的女總裁按在書桌前,一字一句地寫著檢討。
「喵嗚。」
波斯貓雪團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窗台。
它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姬寒月有些發涼的手腕。
姬寒月低下頭,伸出手指,順著雪團柔軟的後背摸了兩下。
「太上忘情……」
長久的沉默後,夜風吹起她及腰的銀髮。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只說給風聽。
「忘不掉了。」
隔壁房間。
白小鹿那均勻的、沒心沒肺的鼾聲,突然停了。
黑暗中,這個每天只知道吃雞腿、看起來智商從來沒上過線的雙馬尾蘿莉,翻了個身。
她睜開一隻眼睛,靜靜地望著隔牆的方向。
那雙總是透著清澈愚蠢的大眼睛裡,此刻沒有半點迷糊。
她砸巴了一下嘴裡的雞腿味,嘴角的笑意里,帶著一種罕見的、看透一切的清醒。
她扯過被子,重新蒙住頭。
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夜風變大了,院子裡的桂花樹枝葉沙沙作響。
姬寒月關上窗戶,將夜色隔絕在外。
她轉身走回木榻,重新盤腿坐下。
案几上,平鋪著那捲從蘇氏法務部拿回來的銅爐拓片。
這幾天,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前四行用來調配「太上鴛鴦鍋」的藥食配伍上。
至於最後一行古字,她其實早就辨認出來了。
但她之前一直沒有認真思考過它的含義,只當是祖師爺留下的一句無關緊要的收尾套話。
姬寒月伸手拿過拓片。
雲層散開,清冷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紗簾,正好打在泛黃的紙面上。
那一行古老的文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像是三百年前某位留下這尊銅爐的祖師,隔著漫長的時光,在對她進行某種嚴厲的提醒。
姬寒月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最終定格在最後一句。
太上忘情宮三十年來的教導,紫霄峰上口口相傳的鐵律,在這一刻,迎面撞上了一記重錘。
她終於讀出了這句完整的話。
「道在人間,情不可斷,強斷者,經脈必反噬。」
姬寒月捏著拓片邊緣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紙張發出細微的嘩啦聲。
強斷者,經脈必反噬。
她體內壓制不住的極寒真氣,她昨晚險些喪命的寒毒暴走,根本不是因為她功法練得不到家。
是因為她修錯了。
太上忘情宮三十年來的歷代宗主,全都修錯了。
沒有拿得起,何來放得下?
姬寒月盯著那行字,淡紫色的雙眸里捲起驚濤駭浪。
她握著拓片的手,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