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周三下午兩點。
江海市市政大廈,城西項目驗收會議室。
陸離坐在紅木長桌左側。
他今天是嚴格按照蘇氏總裁辦那張精確到分鐘的排班表,踩著點來市府報到的。
長桌對面,楊凝冰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
她的目光完全是公式化的冷硬,像是在處理一份普通的政務文件。
市府一秘劉清語坐在她側後方,雙手快速敲擊著筆記本電腦鍵盤,記錄會議紀要。
前四十分鐘的核對流程走得乾脆利落。
沒有扯皮,沒有推諉。
城西溫泉項目一期消防驗收的所有數據全部對標通過。
陸離與楊凝冰各自在紅頭文件上籤下名字,蓋上公章。
「驗收流程結束。」
楊凝冰合上鋼筆帽,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劉清語立刻合上黑色硬殼文件夾,準備起身去走接下來的歸檔程序。
「清語。」
楊凝冰突然開口,「幫我倒杯水。」
劉清語剛抬起一半的屁股僵在半空。
她愣了一下。
跟在楊凝冰身邊這麼久,她比誰都清楚,市長開會期間為了保持專注,從不喝水,更不可能在會議剛結束的當口要求續水。
劉清語的目光在自家上司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後迅速滑向對面的陸離。
作為資深衝浪達人兼核心幕僚,她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低壓。
「我去外面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劉清語面不改色地拿起空水杯,語氣自然得挑不出半點毛病,「那邊水溫更合適,可能需要幾分鐘。」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出會議室,順手將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嚴嚴實實地帶上。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陸離和楊凝冰兩人。
中央空調發出恆定的嗡鳴。
楊凝冰沒有看陸離。
她垂著眼帘,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才伸手拉開身旁的黑色公文包。
她取出一個沒有署名的牛皮紙信封,貼著桌面,緩緩推到中央。
信封封口處,蓋著一枚暗紅色的火漆印章。
規格與上次在療養院,陳老拿出來的那份一模一樣。
陸離眼皮一跳。
【又是火漆?這玩意兒在體制內是不是按斤批發的?】
這句話在會議室的空氣里無聲炸開。
對面,楊凝冰剛要開口說話,臉頰的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強行咬住後槽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緩了兩秒才找回市長的語調。
「這是陳老托我轉交的。」
楊凝冰指尖點了點信封邊緣,「省級應急管理專家庫特聘顧問的推薦函。」
陸離沒接,身體本能地往後靠了靠。
楊凝冰繼續說明:「沒有行政編制,不占市府名額。但這層身份,意味著你在面對類似臨市劇院爆炸那種級別的突發事件時,可以合法跨級調用省級應急資源,不用再背著違規操作的風險。」
陸離盯著那個信封,心聲在腦子裡瘋狂翻湧。
【陳老這是嫌我死得不夠快,非要把我往體制的戰車上綁啊!】
【有了這個顧問的皮,以後哪有雷我就得往哪頂。更要命的是,我跟楊凝冰的公務交集,就從「偶爾配合」直接變成了「長期協作」!】
【緋煙那位女總裁要是知道我接了這東西,她能連夜讓人在蘇氏大樓天台上焊個鐵架子,把我掛上去風乾成鹹魚!】
「長期協作」四個字,清晰無比地鑽進楊凝冰的腦海。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垂在膝蓋上的左手手指一點點收緊,將平整的西裝裙角攥出了一片褶皺。
「楊市長,陳老的好意我心領了。」
陸離伸手把信封往回推了半寸,搬出擋箭牌,「但這事牽扯到蘇氏的外部身份報備,我需要跟緋煙商量……」
話剛說到一半,陸離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視線落在楊凝冰壓在桌面的左手上。
那隻手正保持著一個不太自然的支撐姿勢,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輕微發顫。
【神級五感調諧】在這一刻自動運轉到了頂點。
陸離的感官瞬間放大。
他捕捉到了楊凝冰的呼吸節奏——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五。
他看到了金絲眼鏡後方——那雙瞳孔的邊緣正處於輕微擴張狀態。
他甚至看清了楊凝冰左側白皙脖頸上,那根頸動脈的搏動頻率明顯高於健康閾值。
「楊市長。」
陸離收回手,聲音沉了下來,「你昨晚又沒睡?」
楊凝冰後背猛地一僵。
她確實沒睡。
準確地說,從臨市那場爆炸案回來後,她已經連續三天失眠。
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陸離站在八米高的挑台上,手裡捏著高能聚能藥模塊的畫面,還有倒計時最後三秒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作為江海市的代市長,她絕不允許自己在一個商界特助面前暴露軟肋。
「我的睡眠狀況,不在你的特助職責範圍內。」
楊凝冰下巴微抬,聲音比剛才冷了三個度,試圖用官威壓住局面。
陸離根本不吃這套。
【你左眼下面的遮瑕起碼塗了三層,黑眼圈都快透出來了,你跟我說沒事?】
【這女人的嘴,簡直比她每天批的紅頭文件還要硬。】
聽到這句腹誹,楊凝冰原本繃緊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那隻壓在桌面的右手下意識抬了起來,指腹快速碰了一下自己左眼下方的位置。
等她反應過來這個動作有多欲蓋彌彰時,手已經放不回去了。
陸離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模樣,腦子裡閃過蘇緋煙那張寫著「不許請假」的排班表。
他猶豫了一秒。
隨後,陸離做了一件如果被蘇緋煙看到,絕對會被當場沉入江海護城河的事。
他拉開椅子,站起身,繞過寬大的紅木會議桌,徑直走到了楊凝冰的座椅背後。
楊凝冰渾身的肌肉在瞬間緊繃成了一塊鐵板。
「給我三十秒。」
陸離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來,帶著不由分說的沉穩。
下一秒,一雙溫熱的手指穿過她耳畔的碎發,直接按上了她太陽穴兩側的穴位。
楊凝冰差點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
可還沒等她做出反抗動作,【宗師級按摩術】那無可挑剔的指法,已經切入了安神舒脈的穴道。
配合【神級五感調諧】的實時反饋,陸離每一次按壓的力道都恰到好處地卡在楊凝冰神經最酸痛的節點上。
荒古聖體殘存的純陽氣血順著指尖滲入皮膚,像一股溫和的暖流,衝散了她腦海里緊繃了整整三天的弦。
抗拒的本能在接觸的第三秒宣告瓦解。
楊凝冰靠在椅背上,呼吸由急促轉為綿長。
三十秒。
時間一到,陸離準時收回雙手,退開半步。
楊凝冰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常年被金絲眼鏡和冷漠面具封印的眸子裡,此刻水光瀲灩,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於防線崩塌後的脆弱光澤。
她抬起手,將金絲眼鏡摘了下來,放在桌面上。
沒有了鏡框的遮擋,左眼下方那顆殷紅的淚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柔媚。
她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看著倒映在面前落地窗玻璃上的那道身影。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楊凝冰動了動嘴唇,用一種陸離從未聽過的、很輕很柔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謝謝。」
咔噠。
門外走廊上,突然傳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清脆腳步聲。
楊凝冰像是被觸電般猛地直起身子。
她閃電般抓起桌面上的金絲眼鏡戴回鼻樑,脊背瞬間挺直,周身的柔弱感被一掃而空,眨眼間又切回了那個鐵面無私的江海市代市長。
陸離腳底抹油,用最快的速度繞回長桌對面,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隔音門被推開。
劉清語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一次性紙杯走了進來。
她目不斜視,穩穩地將水杯放在楊凝冰面前。
但在放下水杯的零點幾秒內,劉清語的目光在楊凝冰和陸離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捕捉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餘溫。
嗡。
會議桌中央,楊凝冰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一條新簡訊的提示框彈在鎖屏界面上。
發件人:蘇氏集團總裁辦。
簡訊內容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卻透著一股能把會議室凍穿的壓迫感:
「請問楊市長與陸特助的會議何時結束?蘇總在等他回公司。」
劉清語剛直起腰,餘光恰好掃到了那條簡訊的內容。
她沒有出聲,只是默默收回視線,轉頭看了一眼自家上司。
那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江海市代市長,此刻正盯著手機屏幕。
而在她被黑色長髮半遮的側臉上,那瑩白的耳根,正泛著一抹無論塗多少層遮瑕都掩蓋不住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