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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章 都不是人

2026-02-12 23:46:00 作者: 愛上聽風

  酒繼續。

  人繼續。

  讚美繼續。

  毛利小五郎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他的酒量本就不算出眾,此刻只覺得頭腦發沉,四肢鬆軟,連跪坐的姿勢都有些維持不住。

  「毛利君,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身旁有人關切地問。

  毛利搖了搖頭。

  「不用。」

  他的舌頭有些大了,但意識還算清醒:

  「再喝一杯……就一杯……」

  侍者立刻上前斟酒。

  備前燒的陶壺傾側,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盞中,激起細密的泡沫。

  毛利端起酒盞,送到唇邊。

  酒香沁入鼻端。

  依然是那股清雅的、帶著米糧清甜與淡淡果香的……

  等等。

  

  米糧清甜?

  淡淡果香?

  毛利端著酒盞的手,忽然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盞中那清澈的、泛著極淡琥珀色光澤的酒液。

  梅酒。

  又是梅酒。

  從宴會開始到現在,所有人都在喝清酒。

  只有他。

  只有他從頭到尾,喝的都是梅酒。

  侍者斟酒時,甚至特意為他換了一把不同的酒壺。

  ——那把壺裡,裝的不是宴會統一配發的伏見清酒,而是專門為他準備的、冰鎮過的紀州南高梅酒。

  這是……

  毛利小五郎的酒意,在這一瞬間,醒了。

  徹徹底底地醒了。

  因為這是不對的。

  櫻花國最高規格的國宴級慶功宴,第一輪酒,是絕對不可能上梅酒的。

  這是規矩。

  不成文但所有人都默認的鐵律。

  清酒是「正式」。

  梅酒是「私好」。

  你可以私下裡喝梅酒喝到爛醉,但在天皇御賜、首相親臨的正式宴會上——

  你只能喝清酒。

  連酒杯都必須用清酒杯,不能用陶盞。

  可是他從宴會一開始,用的就是備前燒的陶盞,喝的就是梅酒。

  沒有人提出異議。

  沒有人覺得不對。

  甚至那位宮內廳次長——

  親自為他斟的,就是梅酒。

  這不合理。

  這根本不合理。

  除非——

  除非這個「夢境」,讀取了他潛意識裡「最喜歡梅酒」的記憶。

  然後,在為他編織這場「完美慶功宴」時,不假思索地,將這份「私好」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還有外面那些反季節盛開的櫻花。

  那不是為了烘托氛圍。

  那是因為他自己覺得,「櫻花盛開的慶功宴」很美。

  所以夢就給了他櫻花。

  現在,夢給了他梅酒。

  從頭到尾。

  只給他一個人。

  毛利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他緩緩抬起頭。

  酒盞還端在手中,酒液微微晃動,映出他慘白的臉。

  周圍的一切——

  人們的笑容、燭火的搖曳、庭院裡飄落的櫻花——

  都還維持著剛才的樣子。

  可是在毛利眼中,這一切開始變得……不對。

  太完美了。

  完美的宴席,完美的讚美,完美的勝利,完美的榮耀。

  每一個人都在對他微笑。


  每一句話都在讚美他。

  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踩在他最隱秘的喜好上。

  就像——

  就像一場為他量身定做的、滿足他所有欲望的……

  美夢。

  毛利的瞳孔,緩緩收縮。

  他想起林夜在記者招待會上說過的話。

  很輕,很淡,帶著那種令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我能請它來,是因為我手中有『閻王帖』,是因為我遵守了『規矩』。」

  「而『規矩』,是我龍國傳承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想起那隻黑貓。

  那雙異色瞳,從一開始就蹲在屋頂上,俯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不是追獵。

  是欣賞。

  像人類蹲在蟻穴邊,看螞蟻在迷宮裡打轉。

  他想起戲鬼。

  想起殭屍。

  想起貓臉老太太。

  想起黑白無常和那漫山遍野的陰兵。

  這些詭異,一個比一個強。

  強到完全不合理。

  強到根本不像是同一個副本能同時容納的級別。

  它們不是在殺他。

  它們是在——

  驅趕他。

  像牧羊犬驅趕羊群,把他一步一步,趕向某個既定的方向。

  趕向出口。

  趕向黑暗。

  趕向這一場——

  為他精心編織的、滿足他所有欲望的、完美的美夢。

  然後呢?

  然後,在美夢最甜蜜的時刻——

  讓他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

  毛利小五郎端著酒盞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琥珀色的酒液濺出,打濕了他狩衣的袖口。

  他沒有擦。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盞酒,盯著酒液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梅酒。

  只是因為一杯梅酒。

  「呵……」

  他笑了。

  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乾澀、破碎。

  「呵呵……」

  笑聲漸漸變大,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絕望。

  「哈哈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笑到眼角滲出淚水,笑到胸膛劇烈起伏,笑到手中那盞梅酒「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滿堂皆靜。

  所有人——

  政要、財閥、軍部高官、文化名流、侍者、舞伎——

  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他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毛利小五郎。

  「毛利君?」

  宮內廳次長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您怎麼了?酒不合口味嗎?」

  毛利沒有回答。

  他緩緩放下手,抬起頭,看向那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看向他胸前那枚紫色的綬帶。

  看向他臉上那溫和而得體的微笑。

  「你……」

  毛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不是宮內廳次長。」

  老者的笑容依舊。

  「您說什麼?」

  「你不是宮內廳次長。」

  毛利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在冰水裡浸過:

  「你從來都不是。」

  「這裡的所有人——」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那些凝固的笑容、空洞的眼睛、僵硬的姿勢:

  「都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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