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庭院裡池水的水聲,都停了。
然後——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聲響。
從宮內廳次長的臉上傳來。
他那張溫和的、得體的、帶著恰到好處關切的臉——
從眉心開始,浮現出一道細細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
鼻樑、臉頰、下巴、脖頸……
如同蛛網,如同龜裂的瓷釉,爬滿了整張臉。
然後——
一片碎片,從他的臉上剝落。
不是血肉。
是瓷片。
薄薄的、白底彩繪的、燒制精良的瓷片。
瓷片剝落處,露出下面漆黑的、什麼都沒有的空洞。
緊接著——
「咔嚓。」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碎裂聲,如同暴雨敲打屋頂,從四面八方炸響!
政要們的臉在剝落。
財閥們的臉在剝落。
軍部高官、文化名流、侍者、舞伎、庭院裡巡邏的警衛、門口鞠躬的女侍——
所有人的臉,都在剝落!
瓷片如雪片般紛飛,露出下面那一張張——
一模一樣的、空白的、純黑色的臉。
沒有五官。
沒有表情。
只有濃稠如墨的黑暗。
然後,這些人偶齊刷刷地,轉向了毛利小五郎。
那些空白的、漆黑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但毛利能感覺到——
它們在笑。
和他剛進入《黃粱一夢》時,客棧門口那個穿著水綠色襦裙的女子一樣的笑。
溫柔。
期待。
迫不及待。
「咔嗒。」
第一隻人偶,邁開了腳步。
「咔嗒。」
第二隻。
「咔嗒。」
第三隻。
幾百隻人偶,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緩緩向他走來。
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瓷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毛利的心臟上。
他沒有跑。
他只是跪坐在原地,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偶,嘴角掛著一抹慘澹的笑。
「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我沒贏過林夜。」
「我從來沒贏過。」
「我甚至連他的副本都沒走出去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那雙手曾經握過摺扇,結過手印,擲過符紙。
而現在——
那雙手,正在變得透明。
從指尖開始。
如同褪色的水墨畫,一點一點,融化在這虛假的夜色中。
毛利小五郎抬起頭,看向那些已經走到面前的人偶。
看向它們身後那正在崩塌的世界——
屏風上的金箔剝落,露出腐朽的木框。
庭院裡的櫻花樹連根枯萎,化作一地焦黑的殘骸。
池塘乾涸,假山崩裂,茶室的紙障燃起幽藍的火焰。
天空再次裂開。
碎片如暴雨墜落。
世界在燃燒。
「林夜……」
毛利小五郎對著那片崩塌的天空,輕聲說:
「你贏了。」
「輸給你……不冤。」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
沒有恐懼值突破100的提示音。
因為他沒有死。
他只是——
醒了。
---
血月。
牌樓。
青石板路。
九具屍體。
毛利小五郎睜開眼的瞬間,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他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劇烈地乾嘔。
什麼都沒有吐出來。
只有胃在痙攣,食管在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起身體的。
雙臂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枯枝,每一條肌肉都在拒絕服從指令。
但他還是撐起來了。
跪在地上。
雙手撐著地。
額頭幾乎要觸到冰冷的青石板。
血月的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成一條扭曲的、匍匐在地的黑線。
他低著頭。
看著青石板縫隙里那暗綠色的苔蘚。
看著自己慘白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看著狩衣下擺那已經乾涸成褐色的血跡。
——不是他的血。
是石川隼人的。
是伊藤優斗的。
是酒井次郎的。
是安倍晴明的。
是服部半藏的。
是佐藤一郎的。
是那六個、七個、八個、九個人的血。
「哈……」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破碎的笑。
「哈……」
又是一聲。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座牌樓。
牌樓上的匾額依舊掛著,三個褪色的龍國古篆,在血月下泛著暗紅的光。
【黃粱鎮】
鎮口外,那片純粹的、濃稠的黑暗,依舊靜靜佇立。
如同一個從未張開的巨口,等待著他第十次、第二十次、第一百次地走進去。
毛利小五郎看著那片黑暗。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歇斯底里的狂笑。
而是一種平靜的、認命的、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
「原來這就是……你的副本。」
他對著那片黑暗,輕聲說:
「林夜。」
「你沒有騙人。」
「這個副本,確實有生路。」
「而且從一開始,你就把生路擺在了我面前。」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平靜:
「任務目標是『離開副本』。」
「你設計的出口,也確實就在起點。」
「我沒有猜錯。」
「我唯一猜錯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是時間。」
「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那一刻,我確實『醒』了。」
「但醒來的,不是現實。」
「是下一層夢境。」
他緩緩握緊拳頭。
「一層接一層。」
「醒來之後還是夢,醒來之後還是夢,醒來之後還是夢……」
「永無止境。」
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恐懼。
只有一種深深的、疲倦至極的瞭然:
「這就是你的規則。」
「這就是《黃粱一夢》真正的恐怖。」
「不是戲鬼。」
「不是殭屍。」
「不是黑白無常。」
「甚至不是那些無窮無盡的詭異大軍。」
「而是——」
他抬起頭,看著血月,看著牌樓,看著那片永遠不會消失的黑暗:
「永遠不知道自己到底醒了沒有。」
「永遠無法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下一層夢境。」
「就算我現在以為自己『醒了』,就算我在這裡和你說了這麼多話……」
他輕聲說:
「我又怎麼知道,這不是第八層、第九層、第一百層夢呢?」
「我又怎麼知道,此刻跪在牌樓下的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不是另一個正在做夢的我,夢見的幻影呢?」
沒有人回答他。
血月依舊高懸。
紅燈籠依舊輕搖。
九具屍體依舊靜靜地躺在青石板上,在暗紅的光里,如同九座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