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內。
毛利小五郎依舊跪坐在青石板上。
他沒有再笑,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塑。
他緩緩抬起左手,看向手腕上的表。
指針還在走。
【00:58:32】
【00:58:31】
【00:58:30】
距離任務結束,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毛利盯著那跳動的數字,眼神空洞。
「一個小時……」
他喃喃道,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
「只要再熬過一個小時……副本就結束了……」
「那時候……我就能真正解脫了吧?」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牌樓。
牌樓外,那片純粹的黑暗依舊靜靜佇立,沉默地等待著他。
他不會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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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也不會再進去了。
他寧可在這裡等死,寧可盯著那九具屍體度過最後的一小時,也絕不——
絕不再次踏入那片黑暗。
絕不想再次經歷醒來後一切都是夢的絕望。
「夠了……」
毛利仰面躺倒在青石板上,雙眼直視那輪血月:
「真的夠了……」
「毀滅吧!」
血月靜靜懸在夜空中,暗紅色的光芒灑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就那樣躺著,像一具還活著的屍體,睜著眼,瞳孔里倒映著那輪詭異的月亮,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等待著副本結束。
等待著死亡臨近。
【剩餘時間:00:47:23】
【剩餘時間:00:47:22】
【剩餘時間:00:47:21】
……
龍國直播間。
彈幕在經歷了之前的高潮後,此刻變得有些微妙。
「他怎麼不動了?」
「躺平了?這是徹底擺爛了啊!」
「換我我也擺,這副本根本不是人能過的。」
「毛利小五郎……堂堂櫻花國百年天才,現在像條死狗一樣躺地上等死。」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有點同情他。」
「同情個屁!他們算計林夜大佬的時候怎麼不同情我們?」
「就是,活該!」
「不過說實話,這場面看著真有點……悲涼。十個人進去,九個死了,最後一個只能躺平等死。」
「等等,你們看他胸口,他呼吸的是不是太急促了些?」
一條彈幕突然打斷了討論。
所有人同時看向直播畫面。
毛利小五郎依舊躺在青石板上,姿勢沒有任何變化。
但仔細看,能發現他胸口的起伏速度,似乎變快了一點。
不是一點點。
是明顯變快。
畫面中,毛利小五郎的胸口上下起伏,節奏明顯加快。
剛才還是正常人的呼吸頻率—。
大約每分鐘十五次左右,此刻已經快到了每分鐘三十次以上。
而且還在加快。
四十次。
五十次。
六十次。
「這……這不對啊!」
有彈幕驚恐地刷過。
「人的呼吸不可能這麼快!會窒息的!」
但毛利小五郎的呼吸依舊在加快。
七十次。
八十次。
一百次。
他的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頻率快得幾乎看不清起伏的輪廓,只剩下模糊的殘影在晃動。
「不是呼吸變快了!」
有人終於反應過來。
「是畫面!是直播畫面變快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所有人這才意識到,不是毛利小五郎的呼吸在加快,而是整個直播畫面,被按下了「加速鍵」。
一倍速。
兩倍速。
三倍速。
四倍速。
畫面中,毛利小五郎胸口的起伏已經快到完全模糊。
血月的軌跡在天空中划過一道道暗紅色的殘影,紅燈籠的搖晃如同失控的鐘擺。
整個世界,都在以驚人的速度飛馳。
---
龍國詭異對策局,指揮中心。
「這……這是怎麼回事?」
趙建國死死盯著屏幕,眼中滿是震驚。
畫面已經快到他這個經過特殊訓練的特工都無法看清細節的程度,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在瘋狂閃爍。
他轉向林夜,聲音發緊:
「林夜同志,畫面怎麼會加速?」
林夜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杯已經放下。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瘋狂閃爍的光影,眼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情緒。
「不是畫面加速。」
林夜輕聲說:
「是副本內的時間,在加快。」
「時間……加快?」
趙建國愣住了。
「毛利小五郎現在,可是在夢境之中。」
林夜緩緩開口:
「而在夢裡,可是沒有時間概念的。」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屏幕,仿佛能穿透那層層疊疊的夢境,看到那個躺在青石板上、徹底放棄掙扎的人。
「他放棄了思考,放棄了掙扎,放棄了尋找出口。」
「但他忘了一件事——」
林夜的聲音很輕,卻讓指揮中心裡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在《黃粱一夢》里,就算他什麼都不做,時間本身,也會成為最恐怖的敵人。」
趙建國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懂了。
副本內的時間在加快。
這意味著現實中過去一秒,副本里可能過去了兩秒、三秒、五秒、十秒……
而對於此刻正躺在副本里的毛利小五郎來說——
他需要經歷的時間,正在被無限拉長。
「會……會加快多少?」
趙建國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林夜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趙建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嘲弄,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憫。
「趙局長。」
林夜輕聲問:
「『黃粱一夢』的典故,您應該了解吧?」
趙建國愣住了。
下一秒,一股寒意如同冰錐,狠狠刺進他的心臟。
他知道這個典故。
唐朝開元年間,盧生趕考落第,在邯鄲一家旅店裡遇到了道士呂翁。
呂翁給他一個瓷枕,盧生枕著入睡,夢中娶了豪門之女,高中進士,官至宰相,享盡榮華富貴五十年,兒孫滿堂,直到老死。
然後,他醒了。
醒來時,旅店主人蒸的那鍋黃粱米飯,還沒有煮熟。
幾十年的榮華。
醒來後才發現,不過過去了片刻光陰。
趙建國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緩緩轉頭,看向屏幕上那片瘋狂閃爍的光影,看向那個躺在青石板上的模糊人影。
現實中過去一秒鐘,副本里可能過去了幾分鐘。
現實中過去一分鐘,副本里可能過去了幾小時、幾天、幾個月。
而現在,距離副本結束,還有——
【剩餘時間:00:44:17】
四十多分鐘。
四十多分鐘的「現實時間」。
對於副本里的毛利小五郎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一天?
一周?
一個月?
一年?
還是——
一輩子?
「他……他會在副本里……」
趙建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完全乾澀。
「他會經歷多久?」
林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看著那片瘋狂閃爍的光影,看著那個徹底放棄掙扎、只能任由時間沖刷的人。
良久。
林夜輕聲說:
「我不知道。」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輩子。」
「也許——是很多輩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因為在《黃粱一夢》里,沒有『醒來』的概念。」
「只有一層又一層的夢境。」
「而每一層夢的時間,都可以被無限拉伸。」
林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盧生只是在夢裡活了一輩子,就大徹大悟。」
「那如果——」
「活十輩子呢?」
「活一百輩子呢?」
「活一千輩子,卻永遠無法醒來呢?」
指揮中心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屏幕上那片瘋狂閃爍的光影,背脊發涼。
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原來「恐怖」這兩個字,可以不是鮮血,不是厲鬼,不是任何具象的東西。
它可以只是——
時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