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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影意味著什麼,圈裡人都清楚——那層看不見的網,能托起也能壓沉一部片子。
往後他的項目,多少都得給中影留個位置。
即便韓三萍當初沒瞧上《出拳吧,爸爸》,只象徵性投了五百萬,但這不影響判斷。
如今該懊惱的,恐怕是對方。
TVB背後連著新馬泰的院線。
邵氏的招牌在東南亞依然硬氣。
《出拳吧,爸爸》在那邊捲走的兩千多萬票房,就是最好的證明。
至於江志牆……他目光移向窗外,遠處樓宇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那個人手裡攥著另一條通道,一條或許更隱蔽、也更有效的路。
燕京的暑氣在七月末尾蒸騰成看不見的牆。
白晝的街道空曠,人影都蜷進了建築物的陰影里。
直到夜色沉降,霓虹才將蟄伏的消費欲逐一喚醒。
對於嗅覺敏銳的商人而言,這夏夜流淌著蜜與金子的光,只是能否掬起一捧,全憑各自手腕。
中影國際影城的燈火今夜格外稠密。
《七劍》的首映禮剛散場,衣香鬢影尚未完全褪去,頂層的專屬休息室里,空氣卻凝著另一種密度。
顏維明坐在寬大的沙發里,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膝頭。
韓三萍就坐在他斜對面,臉上帶著一種辦了件漂亮事後的鬆弛笑意。
他身後立著七個人,四男三女,衣著挺括,神情里摻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打量。
「李導,」
韓三萍啜了口杯中物,聲音里透著熟稔的熱絡,「這回我可是把壓箱底的人情都動用了。
總不能讓你白承這份情,總得……有點實在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身後那幾張面孔。
顏維明抬起眼,視線在那幾人身上短暫停留,心下已瞭然。」韓總費心了。」
他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
「你們先聊正事。」
韓三萍很滿意這反應,笑著起身,將緊挨著顏維明的位置讓了出來。」聊妥了,咱們再說咱們的。」
最先上前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步伐穩健,未語先笑。」久仰李導。
我是高遷,海飛斯中國區的市場負責人。」
他遞上一張素白的名片,邊緣燙著暗紋。」公司上下對李導的新項目抱有極大期待,希望能有幸參與其中,提供一些支持。
不知李導能否給個機會,讓我們也沾沾光?」
他話音落下,身後幾人便依次上前,自報家門。
無一例外,都是些叫得出名號的企業代表,言辭懇切,目標明確——那部名為《極限逃生》的新電影。
事實上,自項目書躺在案頭起,主動探詢的贊助商屈指可數。
局面是在《出拳吧,爸爸》的票房數字一路躥紅後才陡然翻轉的。
公司那邊的洽談列表早已拉長,正在篩選資質與口碑都過得去的夥伴。
今夜韓三萍引薦的這批,自然屬於名單上優先考慮的那一列。
顏維明聽著那些精心斟酌的推介詞,思緒卻有一瞬飄開。
按他年初鋪排的時間線,《極限逃生》此刻本該已進入拍攝周期,如今卻拖延至月底。
賀歲檔的席位是早已錨定的目標,無論資金池最終能否如期注滿,五天後,機器都必須轉動起來。
新馬泰地區的放映權依舊要交給那邊。
他記得另一個時空里,這部片子僅在東南亞就能捲起千萬美元的浪花。
如今提早了十幾年,若能翻個倍,已是極好的消息。
江志牆那邊,與TVB的情形類似,甚至更廣一些,觸角能延伸到更遠的院線。
倘若對方有意伸手,他不排斥合作。
除開這三條線,其餘找上門來的,大多意義寥寥。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個道理他懂。
即便現下帳戶里的數字並不寬裕,底牌也不能先亮出去。
他不會主動去叩任何人的門。
「……所以,我們品牌的調性與影片可能呈現的緊張感、求生欲非常契合。」
一位女經理的總結陳詞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顏維明微微頷首,並未立即接話。
室內的冷氣嘶嘶低響,壓住了窗外的悶熱。
他目光掠過一張張等待回應的臉,片刻後,用聽不出情緒的平穩聲線說道:
「消息會在五天後放出去。
《極限逃生》,那時開機。」
酒杯在指間轉了半圈,顏維明的目光掠過宴會廳里那些西裝革履的身影。
方才圍過來的幾家企業代表已經散去,留下的名片在桌布上疊成整齊的一小摞。
他估算過,那些贊助合同最終能湊出接近千萬的數目,足夠讓《極限逃生》的拍攝預算鬆快不少。
韓三萍端著香檳杯走近時,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幾乎被周圍的談笑淹沒。
他在顏維明身側停住,杯沿輕輕碰了碰對方手中的玻璃杯。」那幾家我都打過招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什麼秘密,「底子厚,出手不會小氣,牌子也乾淨。」
顏維明只是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酒液在杯中晃出細小的漣漪,映著天花板上水晶吊燈破碎的光。
「費心了。」
他說。
韓三萍打量著他。
這個年輕人站姿鬆弛,眼神卻像結了層薄冰,什麼都透不進去。
他忽然想起圈裡最近傳的那些話——說顏維明越來越像個真正握得住局面的人。
韓三萍收起嘴角那點習慣性的笑意,正了正神色。
「中影這邊,」
他頓了頓,「《極限逃生》還缺投資嗎?只要你點頭,款項隨時能到位。」
顏維明抬起眼,視線在韓三萍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舉起酒杯,兩個玻璃杯相觸時發出清脆的叮響。
「你引薦的人,我自然信得過。」
他說,「不過剩下的額度確實不多了。」
早些時候他已經和TVB那邊通過電話。
方逸樺在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應下了新馬泰發行的條件,甚至主動提起了港島院線的事。
顏維明考慮了一會兒,最終把港島的發行權也交給了對方。
邵氏雖然早就不做院線生意,但每年賀歲檔那部片子證明他們的人脈網還在。
就這樣,五百萬的投資份額劃了出去。
剩下的一千萬額度,原本是打算留給中影的。
但今晚見到那些企業代表後,顏維明改了主意。
韓三萍能把這些人都聚到一張桌子上,本身已經說明了某種分量。
中影在電影投資上或許經常栽跟頭,可它依然是這個圈子裡最不能忽視的名字。
面對這樣的存在,他得讓對方明白——有些東西不是白拿的。
「七百萬,」
顏維明說,「這個數怎麼樣?」
韓三萍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晃了晃杯子,看著氣泡從杯底一串串浮上來。」少了點,」
他聲音裡帶著點遺憾,「我還想著能多投些,跟著你這部片子再沖一把。」
顏維明沒接話。
宴會廳另一頭傳來一陣笑聲,幾個穿著晚禮服的女人正圍在一起說著什麼。
他目光掃過那邊,又落回韓三萍臉上。
空氣里飄著香水和食物混合的氣味,遠處隱約能聽見鋼琴師彈奏的旋律。
顏維明嘴角彎起一道弧線。」韓導,這部片子攏共就四千萬的盤子,七百萬真不算少了。
主要是我先前已經應了TVB那邊,劃出去五百萬,剩下的餘地實在有限。」
韓三萍聽得出這話里的推託。
他想起前次那部拳擊題材的電影,中影沒趕上趟,眼睜睜看著錢從指縫流走。
這回的製作成本更低,可籌備的勁頭一點沒松——鄧朝和李蓮花早早進了訓練場,一待就是好幾個月。
圈裡私下都說,顏維明這麼較真地打磨一部電影,虧本是不可能的,賺多賺少而已。
韓三萍心裡也這麼想。
他需要成績,需要能寫進報告裡的數字。
「李導,七百萬……聽著還是單薄了些。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木質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自己人的心,不能涼啊。」
對面的人眼裡掠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但話頭依舊繞在「餘地有限」
幾個字上打轉。
韓三萍知道,光靠嘴上說說是沒用的。
「片子定在什麼時候上?」
他忽然轉了話題。
「賀歲檔。」
「賀歲檔?」
韓三萍的音調抬高了半分,「那可不是片海,是片火海。」
歷來年底那幾個月,影院就像硝煙瀰漫的戰場。
說實在的,若不是顏維明手裡握著院線,若不是他身份特殊——即便上一部片子賺了錢,僅憑一部作品的資歷,他根本擠不進這個檔期的牌桌。
通常得是連續幾部賣座片傍身,或是陣容豪華到刺眼的大製作,才有資格在這裡搏殺。
已知要擠進今年賀歲檔的,已經有陳可欣帶著周訊和金城武的歌舞片,有老謀子請動高倉健的文藝之作,還有英煌華宜聯手、套著西遊記殼子的奇幻喜劇。
哪一部都不是善茬。
中影在文藝片裡投了五百萬,業內早有風聲,那片子不衝著票房去。
韓三萍盤算著,賀歲檔這塊蛋糕,中影不能只切個邊角料。
他壓低嗓音,朝對面湊近了些:「份額再多給一點。
我保證,上映頭一周,排片不會低於三十五。」
四部大片分食市場,三十五這個數字,已經能把其餘對手壓下半頭。
顏維明聞言,眸光微微一動。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什麼,終於開口:「韓導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一千萬吧。」
一千萬。
聽起來比七百萬確實體面不少。
韓三萍點了點頭,忽然想起近日報紙娛樂版那些預測。」李導,」
他問,「你覺得這片子,票房有沒有可能……摸到兩億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