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夜色漸深,窗外的霓虹燈牌在玻璃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顏維明端起茶杯,溫熱的瓷壁貼著指尖,白霧裊裊升起。
茶香里混著酒店地毯淡淡的清潔劑氣味。
桌對面,幾張面孔在吊燈下顯得明暗分明。
「兩億?」
他放下杯子,瓷器輕叩桌面的聲音很清脆,「媒體的話,聽聽就算了。」
記憶里那些數字依然清晰——零六年之前,能越過那條線的片子屈指可數。
黃金甲是特例,其他那些名字,夜宴,霍元甲,都停在一億出頭的關口。
今年這市場,各家片子扎堆上映,觀眾的選擇多了,票房自然會被分流。
能破億已經不易,再往上走,每一步都難。
他實話實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韓三萍卻笑著搖頭,鏡片後的眼睛眯起來。」我看不止,」
他說,「至少不會比《出拳吧,爸爸》低。」
那場對話結束時,牆上的鐘已經指向十一點。
顏維明去了趟《七劍》的慶功宴現場,和徐尅黎洺他們寒暄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
剛走到電梯口,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導,留步。」
他回頭,看見幾個人正快步走來。
伍客波走在最前,後面跟著張偉萍、王長鈿,還有於東和王忠雷。
遠處宴會廳門口,幾個藝人探頭朝這邊張望,目光里混著好奇與討好。
落在顏維明身上的視線尤其恭敬。
他點了點頭,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
半小時後,國貿大酒店包廂里,茶壺嘴正冒著熱氣。
幾碟點心擺在轉盤上,芝麻酥的碎屑落在白瓷盤邊。
眾人圍桌坐下,皮質座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頓我請,」
伍客波搶先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些,「誰都別跟我爭。」
桌邊幾道目光交換了一下,沒人接話。
空氣里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伍客波端起茶杯,指節有些發白。
橙天在電視劇圈子裡砸錢從不手軟,導演製片都把他當財神爺供著。
可電影這塊地盤,他攥著鈔票敲門,裡頭的人卻連條縫都不肯開。
圈子有圈子的規矩,不是光有錢就能擠進去。
今年剩下的大片,程龍的《神話》是英煌和上影的局。
賀歲檔那幾部,他只在《千里走單騎》里投了五百萬——還是靠島國東寶牽線才拿到的份額。
文藝片能有多少票房?年底開總結會的時候,報告上連個像樣的數字都拿不出來。
他只能跟著王長鈿他們,希望能從指縫裡漏點項目出來,好歹讓年終總結不那麼難看。
茶香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於東第一個打破沉默,身體微微前傾:「李導,《極限逃生》還缺投資嗎?」
「不缺了,」
顏維明搖頭,「份額已經分完了。」
「我打聽過,」
於東接著說,語氣很穩,「總投四千萬,放給外面的額度是一千五百萬。
TVB拿了五百萬,中影一千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顏維明臉上。」剩下的兩千五百萬,都是風華自己扛?」
於東將茶杯推至顏維明手邊,茶湯在瓷盞中微微晃動。」導演,一千五百萬這個數目,我們這些人可都盼著能搭上您的船。」
圍坐的幾道目光同時投來,空氣里浮起某種無聲的默契。
若換作尋常圈內人,被這般注視恐怕早已脊背繃緊。
顏維明只是笑了笑,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徐總,有機會當然要合作。
但統共四千萬的本錢,我已經分出去近半,還不夠麼?」
王忠雷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按常理是夠了。
但我們不是那種只會攥著錢袋子瞎嚷嚷的。
每筆錢怎麼用,心裡都有譜,絕不會讓您難做。」
伍客波聽出這話里藏著刺——那「只會攥著錢袋子」
的,說的不就是自己麼?
張偉萍這時站起身,朝包廂另一側抬了抬手。」李導,借一步說話。」
眾人默契地讓開通道。
靠牆處擺著兩張皮質沙發,中間隔著方幾。
兩人並肩坐下時,皮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咱們做個交換。」
張偉萍開門見山,身體微微前傾,「《極限逃生》給我留五百萬額度,我讓出《滿城盡帶黃金甲》一千萬的投資權。
這個價碼,您掂量掂量。」
他停頓片刻,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又補了一句:「周潤發、鞏俐、周杰倫全在陣容里,這片子瞄準的是北美和東南亞。
穩賺的買賣。」
說完便不再言語,目光如鉤子般定在顏維明臉上。
那部古裝巨製早已啟動籌備,光是周潤發一人的酬勞就報出四千萬,還得配一台五十萬美元的專用房車。
總預算摞起來接近三億五千萬——張偉萍對著報表反覆核了六遍,數字紋絲不動。
這意味著票房得衝上十億才能回本。
太難了。
《英雄》在全球捲走兩億五千萬美元已是巔峰;到了《十面埋伏》,北美票房勉強蹭過一千萬門檻,全球總計八億左右。
誰也不知道大洋彼岸的觀眾是否還對東方古裝大片買帳。
若是北美市場冷場,回本根本無望。
想到這些,張偉萍自己都心生退意。
後來他四處搜羅那些錢多門路野的投資方,把老謀子的項目包裝得天花亂墜。
眼下資金差不多湊齊了,他轉而盯上顏維明手裡那部新片——《極限逃生》成本不過四千萬,憑《出拳吧,爸爸》的票房後勁和李導如今的口碑,回本幾乎板上釘釘。
說不定還能再撈一筆。
張偉萍盤算著能不能拿那部古裝大片當幌子。
幾步外傳來茶杯輕碰的脆響,混著龍井與綠豆糕的氣味在室內浮沉。
顏維明瞥了眼對方,心底掠過一絲嘲弄——他怎會不知道那片子在大洋彼岸只收回六百多萬。
事實擺在眼前,那種東方宮廷戲碼已經讓海外觀眾膩煩了。
《臥虎藏龍》和《英雄》不過是偶然閃過的亮光罷了。
三億多砸進去,全球票房剛過四億,這窟窿誰都看得明白。
「張總,這種大製作我一向得掂量掂量。」
顏維明轉著手裡溫熱的瓷杯,「您不如問問吳文徽的意思?」
他終究給老謀子留了情面,沒直接戳破那層紙。
張偉萍聽懂了弦外之音。
其實不止這一位,王家兄弟和光線那位也都搖頭——成本擺在那兒,風險像懸在頭頂的刀。
現在連這位年輕導演也糊弄不過去。
但他還想再掙扎一下。」李導,這戲改自經典話劇,講的是大唐宮闈里的暗涌,觀眾肯定買帳。」
「那就預祝張總票房大賣了。」
顏維明舉了舉杯。
張偉萍臉色沉了下去,轉身時衣角帶起一陣風。
隨後幾個人輪流湊過來低聲交談。
王家老二承諾能在排片上使力;光線那位強調自家發行網絡能滲透到小城市;於東則提起另外兩部戲,說辭和張偉萍如出一轍。
只有姓伍的直截了當:「缺錢找我,別的沒有,就是資金足。」
顏維明一一回絕了。
那部聖人傳記片註定虧本——主演的片酬高得荒唐,在內地根本撐不起票房。
另一部武打片或許能在碟片市場回本,但對他而言毫無吸引力。
有那閒錢,不如添幾處房產實在。
「李導,您這樣可不太講究。」
王忠雷站起身,另外幾人也跟著站直。
空氣忽然繃緊了,幾張臉上都蒙著層陰翳,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
顏維明卻笑了——不過是施壓的小把戲罷了。
就憑這幾個人,還不夠分量。
當然他可以讓出點甜頭,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但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呢?
茶香在空氣中緩緩散去時,顏維明已經起身。
他沒有去看圓桌邊那幾張神色各異的臉,徑直推門走入夜色。
晚風帶著涼意,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該辦的事都已辦妥,明天就該動身去南邊的星城了——那部新電影的開機,不能再拖。
包廂里的寂靜在他離開後被猛然打破。
張偉萍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震得杯盞輕響。」諸位都瞧見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鈍刀子割著空氣,「這位可是一點舊情都不念。
往後他的片子每火一部,咱們碗裡的飯就得少一口。」
王忠雷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接話:「眼下說這些還早。
賀歲檔見真章吧,看《千里走單騎》能不能壓住他那部新戲。」
「賀歲檔又不止一部片子,」
張偉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如果愛》和《情癲大聖》不都在同一個檔期麼?」
王忠雷笑了笑,沒再接這個話茬。
光線投在《如果愛》里的那點錢,王長鈿根本做不了主,他心裡清楚。
至於馮小鋼——那位坐在陰影里一直沒吭聲的導演,指間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
顏維明冒頭最快威脅到的就是他的地盤,他比誰都更不想看到那年輕人站穩。
王長鈿這時才像是剛回過神,含糊應了句:「大家盡力就是。」
他心思早就不在這兒了。
阻擊?說得輕巧。
最後還不是觀眾用票說話。
他悄悄摸出手機,屏幕在桌下亮起微光。
張偉萍卻已經興奮起來,壓低聲音和王忠雷湊到角落的沙發里,比劃著名說起什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村里曬穀場邊上,有個玩伴死死捂著口袋不給他分炒豆子。
後來他趁著午後沒人,把對方藏在草垛下的整袋豆子全揚進了水溝。
那種混合著痛快與灼燒的感覺,此刻又漫了上來。
散場時,夜已經深了。
王長鈿走到街邊才撥通電話,夜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有些亂。」李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