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他對著話筒說,「剛才屋裡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向來只認一個理:規矩之內,大家一起發財。」
他停頓片刻,聽見那頭很安靜,才接著說,「發行補缺的事,就按我們之前談的,五百萬。
光線這邊沒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很淡的一聲「好」
,隨即掛斷了。
王長鈿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渾濁的夜空。
星城這時候應該正熱得像個蒸籠吧,他想。
確實熱。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顏維明踏上星城地面的第二天,午後的陽光就把水泥地烤出一層晃眼的白汽。
他沒耽擱,連著跑了三處備選的外景地,又盯著副導演帶人把器材清單核對了兩遍,和地方上管批文的人碰過頭,晚上還去赴了湘南衛視那邊的一個飯局。
所有環節都確認無誤後,第三天下午,他才在臨時租用的訓練館裡見到兩位主演。
鄧朝正吊在攀岩牆的中段,手臂繃緊,背肌的線條透過汗濕的T恤清晰可見。
比起幾個月前,他壯實了不少,但臉色有些發白,呼吸聲又重又急。
顏維明站在底下看了一會兒,沒出聲。
旁邊抱著胳膊的李蓮花先開了口,聲音很輕:「他好像……特別怕高。」
夜幕降臨時,顏維明在餐廳里見到了那兩位主演。
靠窗的位置能望見遠處零星的燈火,但他們都選擇了離玻璃較遠的座位。
女人端起酒杯時手腕很穩,連續幾杯下去,臉頰才泛起極淡的紅。
她說話時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導演放心,該練的我都練熟了。」
坐在她身旁的年輕女子面容與她有幾分相似,只是輪廓更柔和些,始終安靜聽著。
鄧朝在桌對面坐著。
當顏維明提到拍攝順序要調整、先集中處理夜戲部分時,他正用叉子撥弄盤子裡的一片菜葉。
叉尖在瓷盤上刮出細微的聲響,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跟著點了點頭。
散席後,兩位女士先離開了。
餐廳里剩下他們兩人,吊燈的光暈在深色桌布上投下暖黃的圈。
顏維明看著對面的人:「你剛才好像有話沒說完。」
鄧朝抬手揉了揉後頸,動作有些遲疑。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這個高度望出去,只有幾棟遙遠建築的頂端還亮著零星的燈。
他很快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這幾天睡得不太好。」
他頓了頓,「總是夢見從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得不成樣子。」
空氣安靜了幾秒。
刀叉擱在盤邊的輕微碰撞聲從遠處座位傳來。
「訓練強度太大?」
顏維明問,「身體跟得上嗎?」
「可能有點累。」
鄧朝承認。
他的目光又飄向窗戶方向,但只一瞬就彈了回來,仿佛那裡有什麼刺眼的東西。」晚上站在高的地方,總覺得……不太自在。」
顏維明沒立即接話。
他想起之前副導演們討論安全預案時的記錄——那些在建築外沿移動的鏡頭大多安排在深夜。
安全繩當然會檢查三遍,但若是一個人心神不寧,哪怕最周全的保護也可能出紕漏。
「先調整狀態。」
最後他說,「拍攝計劃可以微調。
身體最重要。」
鄧朝鬆了口氣似的,肩膀微微塌下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指尖。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天幕像是被潑滿了墨汁,連半點星光都透不出來。
顏維明站在窗邊往外望,只覺得整棟樓都被這厚重的黑暗包裹著,幾乎要喘不過氣。
鄧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李導……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拍不了?」
顏維明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虛無里。
「不是拍不了。」
鄧朝急忙解釋,喉結滾動了一下,「是夜戲……那些高處的外景,我最近一想到就腿軟。
能不能……先拍白天的部分?」
他當然不想退出。
為了這部戲,他提前三個月開始訓練,每天泡在健身房裡,台詞背了不知多少遍。
圈裡多少人盯著顏維明新戲的男主角位置,他心裡清楚。
可恐懼不講道理。
每當想像自己懸在幾十米高的外牆,夜風灌進領口,腳下是深淵般的黑暗——胃就會猛地縮緊。
顏維明沉默了片刻。
劇組南下後人員已基本到齊,器材場地每日都在燒錢。
他轉過身,看見鄧朝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著。
「夜戲還是按計劃拍。」
他說,語氣平穩,「但開機可以推遲三天。
你這三天,把狀態找回來。」
鄧朝肩膀一松,立刻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將裡面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謝謝李導。
我一定調整好。」
「安全最重要。」
鄧朝離開後,顏維明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隨後叫上助理和劇組司機,驅車前往白天勘過景的一處廢棄工地。
工地早已停工,圍擋內只剩零星幾個保安的手電光在黑暗中游移。
沒有路燈,走進鐵門後,四周便陷入一種黏稠的漆黑,仿佛踏進了潮濕的霧裡。
助理遞來一支強光手電。
顏維明按下開關,光束刺破黑暗,筆直地照向 ** 的樓體表面。
磚牆粗糙不平,水泥抹痕縱橫交錯,幾根生鏽的鋼筋從牆體支棱出來,在光線下投出猙獰的陰影。
他抬步往樓梯間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混凝土結構中迴蕩。
爬到第七層,迎面是一扇沒有安裝窗框的洞口,夜風毫無阻隔地灌進來,帶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
顏維明靠近邊緣,手電光向下探去。
光束在墜落過程中逐漸擴散、變淡,最終在地面暈開一團昏黃的光斑。
能看清底下散落的碎石和沙堆,像一片荒蕪的灘涂。
一陣風突然卷過,他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腳跟踩實地面才穩住呼吸。
「你們往下看,什麼感覺?」
他問身後兩人。
助理咽了咽口水:「沒護欄,沒窗框……站這兒總覺得腳底發飄。」
司機接話:「老闆,這兒太危險了,稍微晃神就可能出事,咱們退遠點吧。」
顏維明沒說話。
他忽然理解了鄧朝那種從脊椎爬升的寒意——當人懸在毫無依託的高處,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本能會搶先一步攥住心臟。
助理小聲補充:「李導,您說鄧老師是不是……其實恐高?」
手電光晃了晃,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顏維明記得鄧朝似乎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倒是另一位藝人據說存在類似狀況——那位同行向來偏好軌道交通,對航空出行始終持謹慎態度,業內甚至流傳著「軌道先生」
的別稱。
不過這類私人狀況往往難以確證。
未曾被媒體披露的細節,未必等同於不存在。
「聯繫本地心理評估機構,」
他交代助理,「我需要確認鄧朝是否真的存在高空恐懼症候。」
對於這種心理現象,顏維明雖未深入研究,卻清楚其屬於需要專業干預的領域。
這絕非可以輕描淡寫帶過的話題。
許多人玩笑間提及的「恐高」
,與臨床診斷的恐懼症存在著本質區別——後者帶來的生理與心理衝擊,足以瓦解個體的日常平衡。
站在非常規高度時,確診患者極易陷入焦慮漩渦,甚至衍生出消極認知。
顏維明暗自祈盼鄧朝不屬於這個群體。
倘若評估結果確實指向病理特徵,即便演員已經完成數月的專項訓練,出於健康考量,他依然會啟動換角程序。
鄧朝自述抵達星城後才開始頻繁噩夢,很可能與實地勘察拍攝場地有關。
「明早第一時間處理,儘快安排會面。」
掛斷電話後,他立即召集副導演團隊,宣布將開機日期延後三日,要求全員重新核查所有拍攝裝置的安全性。
次日晚間,湘雅醫院心理科的特聘專家輕拍鄧朝肩胛,語氣舒緩:「各項指標都在正常區間,你沒有任何病理問題。」
專家轉向等候在旁的顏維明補充道:「李導可以放心,他呈現的是普遍存在的避險本能,並非病理性的高空恐懼。
當人體感知到潛在風險時,神經系統會自動激活防禦機制——這種促使我們遠離邊緣地帶的緊張感,恰恰是健康的自我保護反應。」
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原處。
若真面臨臨時換角的困境,製作進度將遭受重創。
尋常的高度緊張感並無大礙,他自己站在天台邊緣時,同樣會感到掌心滲出冷汗。
「辛苦您專程前來。」
「分內之事。」
帶著鄧朝和助理離開診療室後,顏維明示意司機駛向昨日勘察過的建築工地。
三人再次登上那處未完工的空中平台。
即便已是第二次踏足此地,俯視下方錯落的鋼筋骨架時,脊椎仍會竄過細微的顫慄。
顏維明迅速收回探出的視線,退回到結構柱旁。
「你的生理和心理評估數據都很理想。」
他對鄧朝說道,「面對危險高度產生退縮欲,是人類共通的生存本能。
劇組裡九成以上的人員站在這裡都會心跳加速,包括此刻在場的我們。
別讓過度的自我暗示困住你。」
鄧朝徹底理解了對方話語中的含義,胸腔里湧起一陣滾燙的感激。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澀:「導演,這份情……我記下了。
往後有任何需要,只要您開口,我絕無二話。」
「人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