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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維明擺了擺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話鋒一轉,「算起來,你閉關訓練也有小半年沒見郝雷了吧?」
他停頓了一拍,語氣里多了份不容置疑的力道:「準備了這麼久,別白費功夫。
給你兩天時間,把狀態調整到最佳。
開機那天,我要看到一個脫胎換骨、輕裝上陣的鄧朝。」
「明白!」
鄧朝立刻挺直了背脊。
「行,今天就到這兒,回去好好歇著。」
看著鄧朝轉身離開的背影,顏維明心裡其實鬆了口氣。
演員不出岔子,終究省去許多麻煩。
開機日期看來得挪到八月了,拍攝加上後期製作,滿打滿算四個月,必須趕在年底的檔期之前全部完成。
上一部《出拳吧,爸爸》最終停在一億八千萬的數目上。
如果記憶里的軌跡沒有偏差,這個數字應該能坐穩今年票房頭把交椅。
至於手上這部《極限逃生》,能收回成本略有盈餘,他便知足。
外界那些關於兩億票房的喧囂議論,他從未當真。
零六年之前,內地電影市場突破兩億關口的,攏共也就那麼兩部。
現在談這個,為時尚早,他肩上沒這份不必要的重量。
八月二號,上午九點剛過。
星城郊外,「佳悅」
酒店門口的空地上黑壓壓聚滿了人。
演員、工作人員、扛著機器的媒體,還有被熱鬧吸引來的路人,把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空氣里浮動著柏油路面被炙烤後的焦味,偶爾有風掠過,也是裹著熱浪。
副導演拔高的嗓音劃開嘈雜:「《極限逃生》——開機大吉!」
人群里爆出一陣參差不齊的歡呼。
顏維明穿著熨帖的襯衫西褲,額角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領著助理,將準備好的紅色封套逐一遞到在場每個人手中。
等最後一封發完,後背的衣料早已濕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轉身快步走進酒店大堂。
冷氣撲面而來,激得皮膚微微一緊。
門外的人群見狀,也呼啦啦跟著涌了進去。
這天氣實在熱得人發昏。
顏維明心裡盤算著,上午象徵性拍一條,走個過場便收工。
真正的拍攝,等到日頭西沉、暑氣稍退再開始也不遲。
這部電影沒什麼浩大的場面,故事脈絡也簡單:一個處處碰壁、求職信石沉大海的年輕人,唯一的「成就」
是經年累月泡在健身房,練出了一身過於發達的肌肉。
他自己對此頗有些沾沾自喜,但在親朋眼裡,這不過是種無用的炫耀,連外甥在街上遇見他都假裝不認識。
強壯卻不能換來麵包,生活如同一潭凝滯的濁水。
直到母親七十大壽臨近,囊中羞澀的他,連壽宴的錢都拿不出,最後還是母親悄悄塞了錢讓他去訂餐廳。
他特意選定了那家餐廳——因為大學時代攀岩社裡那位讓他念念不忘的女神,如今正在那裡工作。
生日聚會剛散場,毒霧便從地下湧出。
灰綠色的氣體貼著地面蔓延,隨後緩緩升騰。
屏幕上的時間走到第四十分鐘,第一架救援直升機降落在屋頂。
親屬們爭先恐後攀上舷梯,輪到那對男女時,機艙已滿。
旋翼捲起的狂風拍打著他們的衣角,兩人對視一眼,退後幾步,看著直升機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空里。
接下來的鏡頭裡,只有兩個身影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間穿梭。
沒有持槍的追兵,沒有精心設計的陰謀,唯一的對手是不斷上升的毒霧。
他們沿著消防梯向上攀爬,跳過一道又一道天台間隙,鞋底摩擦混凝土的聲音在空城中迴蕩。
這部影片的製作成本大多花在了實景搭建上。
核心魅力完全依賴兩位主角在極限環境中的反應——喘息時顫抖的肩膀,助跑前瞬間的眼神交匯,指尖抓住欄杆時泛白的骨節。
開場十五分鐘的溫馨聚會後,故事便進入永不停歇的逃亡節奏。
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垂直賽跑,每一次落腳點都可能成為終點。
這種貫穿始終的緊迫感,恰恰是它能在眾多大片中脫穎而出的關鍵。
緊張間隙穿插的詼諧對話,讓觀眾在屏息之餘突然笑出聲來。
劇本有兩處需要調整。
原版 ** 現的民用無人機,在那個年代尚未普及;後半段全民通過手機直播圍觀逃亡的設定,也受限於當時的網絡條件。
顏維明已經重新設計了這兩段情節——無人機改為氣象觀測氣球,直播則變成廣播電台的實時插播報導。
儘管沒有 ** 或槍戰,但拍攝難度絲毫不減。
大部分鏡頭需要在高層建築邊緣完成,演員的每一次跳躍、每一段攀爬,都必須通過精密設計的攝影軌道多角度捕捉。
租用的直升機將負責航拍全景鏡頭。
安全是重中之重。
每位演員的防護繩索都由專人每日檢查三遍,所有高空作業人員必須通過體能測試與心理評估。
劇組特意聘請了經驗豐富的安全團隊,每項操作都遵循雙重確認流程。
拍攝安排在夜間進行。
晚上八點到凌晨四點,整個團隊按照晝夜顛倒的節奏工作。
酒店走廊貼滿了提醒告示,要求所有人白天務必保持睡眠。
此刻顏維明走進布置成壽宴現場的酒店宴會廳。
道具組已經擺好了圓桌與壽桃裝飾。
這場戲裡,失業的男主角在母親七十壽宴上重逢了讓他心動的女人。
面對她詢問近況的目光,他整理了下並不合身的西裝領口,說出那個練習過很多次的謊言:「我在投資公司……負責一個科室。」
後廚只剩下她一個人。
指尖無意識地划過不鏽鋼台面的邊緣,涼意順著指腹往上爬。
要不要說破那件事——這個念頭像水槽里未擰緊的水龍頭,滴答,滴答,敲打著寂靜。
她看著自己的影子被頂燈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最後只是抿緊了嘴唇,讓一切疑問沉回心底。
片刻後,化妝鏡前的燈一盞盞熄滅。
李蓮花從鏡前起身,走入被燈光照得雪亮的拍攝區域。
鏡頭推進,又拉遠,她的動作流暢得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 後的導演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錶——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刻鐘。
「過。」
顏維明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他拍了兩下手掌,清脆的響聲在驟然鬆弛下來的片場裡格外分明。」收工,抓緊時間休息。
晚上八點,準時集合。」
人群如退潮般迅速散去,腳步聲雜沓,奔向劇組安排的臨時住處。
唯獨他被留了下來,十幾支話筒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電影開機了,宣傳的齒輪必須隨之轉動。
雖然這次的主角比以往更有話題,但有機會,他從不放過。
「李導,」
一個聲音從側面 ** 來,「《七劍》票房不及預期,您怎麼看?」
問題拋過來,帶著顯而易見的試探。
那部電影投了重金,明星雲集,明擺著要與幾部賣座大片較量,試圖為導演挽回聲勢。
點映與首映的數字卻有些平淡。
口碑尚可,但觀眾似乎不再輕易為刀光劍影買單。
首周加上點映,累計才三千萬,回本之路陡然崎嶇。
顏維明臉上浮起慣常的笑意,眼神掃過提問的記者。」首映禮我在現場,」
他語氣平穩,「片子本身質量很好。
票房的事,或許後面會有轉機。」
「有傳言說,《極限逃生》的目標是兩億票房,屬實嗎?」
「這太高估我們了。」
他搖頭,笑容里多了點無奈,「投資規模擺在那裡,不是什麼鴻篇巨製。
能破億,我就很滿意。」
「目前年度票房榜首還是《出拳吧,爸爸》。
您認為這個記錄能保持到明年嗎?」
年底的片單上還有幾部重磅作品,但就目前的風聲看,勢頭都算不上猛。
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裡,另一年的冠軍數字是一點七五億。
而現在,那部關於拳頭的電影已經拿到了一點八一億。
不過,有些話不必說透。
「年底還有不少電影等著上映,」
他措辭謹慎,「能不能保持,現在說不準。
市場需要更多好作品,這才是最要緊的。」
夜色漸濃,剛過七點,副導演和工作人員已經陸續回到片場,開始忙碌。
七點半,顏維明踏進佳悅酒店臨時布置的拍攝區域。
八點整,演員們一個不差,全部到位。
化妝,換裝,調試燈光。
今晚的第一場戲氣氛相對輕鬆:男主角的母親過七十大壽,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賀壽,笑料就藏在這些瑣碎的親戚往來里。
按照劇情,有位親戚未能到場,托人捎來了一個紅包,要交給壽星。
老太太眯著眼,指尖捻著那張紅鈔的邊角。」人沒到,禮數不能缺。」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我就中意這規矩。」
他站在喧鬧邊緣,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裹著沉默。
親戚們的笑聲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傳來,模糊又刺耳。
他知道那些目光掠過他時藏著什麼——那個在家族聚會裡總顯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兩個姐姐早已嫁作人婦,她們的丈夫正被圍在中心,說俏皮話,變著花樣逗樂,引得老太太前仰後合。
他跟著拍手,掌心相擊發出乾巴巴的聲響。
肌肉記憶里只有鐵塊的重量和器械的冰冷,除此之外,他抓不住任何能在此刻拋出的東西。
安全通道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宴席的嘈雜。
昏暗光線里,他與她對站著。
話題不知怎的滑向舊事,那段他發出訊息卻只收到「你是個好人」
回應的往事。
「你覺得我會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