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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了扯嘴角,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飄,「難道還要我失魂落魄,當眾演一場哭戲?」
他頓了頓,「我不是那類人。」
說這話時,他眼前卻閃過另一個畫面:公交站台冰冷的金屬長椅,夜風灌進領口,他坐在那兒,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
淚水滾燙,砸在手背上,比任何啞鈴都沉。
** 屏幕的光映在顏維明臉上。
他坐在導演椅後方,目光鎖住畫面里鄧朝與李蓮花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那表演的質地讓他心底滿意——一種繃著的、內里蓄力的喜劇感,正從收斂的肢體和克制的表情里滲出來。
鄧朝身上有種恰好的困窘,那是屬於倒霉蛋的節奏,不必誇張,自有效果。
但顏維明臉上沒有半分鬆動。
此刻劇情尚在暖色的調子裡,可他知道,溫度很快就要驟降。
他需要用自己的沉默和嚴肅,成為片場無形的鐘擺,提醒所有人:輕鬆的時刻即將用完。
……
白日的戲份像被快進的膠片,倏忽而過。
夜色濃稠時,劇組迎來了第一個需要繃緊神經的段落。
劇情里,無形的毒氣正貼著地面爬升,吞噬低處,逼迫人群向高處逃亡。
男人帶著一大家子跌跌撞撞衝上酒店頂層,生的希望就在那扇厚重的鐵門之後。
然而,鑰匙不見了。
那個糾纏她許久、除了家世一無所有的年輕上司,在緊要關頭弄丟了唯一的生路。
她幾乎沒猶豫,拽著那慌神的富家子折返尋找。
手電光柱在凌亂的雜物間裡倉皇掃掠,除了灰塵,空無一物。
而另一邊,他的二姐呼吸已變得粗重艱難,毒氣的陰影扼住了她的喉嚨。
男人的目光在絕境中急掃。
對面那棟樓的輪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
一條險之又險的路徑在他腦中拼湊起來:先抵達對面,再從對面折返,從外部攀上自家樓頂,撬開那扇門。
沒有時間權衡。
他掄起能找到的重物,用全身的力氣砸向隔在生死之間的玻璃。
裂紋炸開,像蛛網蔓延,隨後譁然碎裂。
他將繩索一端固定,另一端繫緊自己。
下方是深淵般的城市燈火。
他後退幾步,助跑,躍出——
六米二的距離在黑暗中是一道豁口。
身體撞上對面樓體邊緣不鏽鋼護欄的瞬間,金屬發出沉悶的 ** 。
他死死抓住,翻越過去。
來不及喘息,他找到一處更高的借力點,再次面向來處的大樓。
這一次,他需要的不只是躍回,更是要在觸及牆壁後,用手指和腳尖的力量,向上攀爬十餘米,直至觸摸到樓頂的邊緣。
此刻,鄧朝就站在那破碎的窗口,準備將自己拋入那片虛空。
鄧朝即將撞向那道金屬圍欄,接著整個人會往下墜落——按照設計,他會用一隻手死死扣住不鏽鋼的扶手。
可那表面太滑了,他抓不住,身體繼續下墜,這一次單手扒住了外牆邊緣。
牆面粗糙,摩擦力大得多,他單臂一撐,竟硬生生將身體提了起來。
這段時間的體能訓練沒白費,鄧朝的體格足以支撐他翻越這道障礙。
但就像劇本寫好的那樣——他能越過去,卻沒法一次跨過圍欄;身體總會撞在欄杆上。
洪家班的武指已經做好了安全措施:等會兒鄧朝會系上保險繩,肘部和膝蓋都套上護具。
不需要他像成片裡那樣連貫地掛在牆外,後期可以剪輯,只要完成跳躍動作就行。
理論上不會受傷,最難的是克服心理障礙——從十幾層樓的高度朝外跳,那種懸空感足以讓人腿軟。
顏維明讓副導演和武指反覆確認繩索與護具是否牢固,隨後走到鄧朝面前。
「放輕鬆,寬度其實不大,學生時代衝刺跳遠都能輕鬆過六米。」
「對面樓有機位,記住別閉眼,鏡頭要抓你的面部反應。」
鄧朝點頭笑了笑:「導演放心,我沒問題。」
李蓮花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悠著點。」
李樰也跟著打趣:「拍完這部,你都能往打星路線發展了。」
鄧朝扯了扯嘴角:「那必須的。」
顏維明見狀便轉身離開。
鄧朝掃了眼周圍,深吸一口氣——說不緊張是假的。
從幾十米高處躍出,瞬間失去支撐,整個人像被拋入虛空,那種失重感足以攥住心臟。
但準備了這麼久,不可能臨陣退縮。
他還指望這部戲能爆,給自己留下一部代表作。
他起身拿起水杯,去接溫水。
「哥,這種小事我來就行。」
助理急忙上前。
鄧朝其實只是想找點事分散注意力,他瞥了助理一眼,沒說話。
顏維明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微微一笑,示意武指過去陪鄧朝聊天。
讓他在開拍前沒空胡思亂想。
不久一切就緒,顏維明朝武指遞了個眼色。
對方點頭走開,顏維明隨即宣布開拍。
鄧朝迎著鏡頭助跑加速,在玻璃窗前縱身躍起,大步跨向對面——
「砰!」
他落在對面大樓的平台上,身體撞上金屬圍欄。
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啪!」
一聲脆響,他右手拍在扶手上。
可扶手太滑,他根本抓不住,繼續向下墜落。
脆響再次炸開時,那個身影竟單臂懸在了牆沿。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試圖將身體向上牽引,但肌肉的顫抖背叛了他。
最終,他還是鬆開了手,整個人吊在半空,安全繩在風中微微晃蕩。
方才那一連串動作——手掌猛擊欄杆、身體借力盪出、單手掛住邊緣——原本被分切在數個鏡頭裡,依靠後期拼接才能成立。
誰也沒料到,他竟一氣呵成完成了。
若這段素材可用,導演會保留這完整的段落。
在他心中,除了《諜影重重》那般需要破碎節奏的特例,大多數電影裡,連貫本身就有一種力量。
確認演員安全落地後,他轉向鏡頭後的那雙眼睛:「能用嗎?」
「可以,導演。
非常漂亮的畫面。」
笑意從眼底漫開。
他走到那人面前,拳頭輕輕碰了碰對方的肩頭,「厲害。」
對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那不是表演。
撞擊不鏽鋼護欄的悶痛是真實的,伸出的手是本能,後來掛在牆沿的掙扎,也不過是求生欲在驅動。
恐懼攥住了他,讓他忘了腰間還繫著那根繩。
掌聲從四周響了起來,零碎而熱切。
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乾笑。
***
第一次躍過樓間空隙的戲份,出乎意料地順利通過了。
補妝的間隙,動作指導找到了導演。」他身體協調性很好,」
指導的聲音里壓著興奮,「接下來那組跳躍加攀爬的鏡頭,也許可以試試不中斷地拍完。」
按照劇本,角色需要再次躍回,單手掛牆,然後徒手攀上原建築的頂層。
原計劃是用剪輯拼貼出整個過程,但如果能一氣呵成……畫面的張力將截然不同。
只是,那年輕人真的能做到嗎?接下來的動作,難度更高。
導演最先想到的仍是安全。
他沉吟片刻,「去聽聽他自己的想法。」
化妝鏡前,他們說明了來意。
動作指導在一旁用手勢描繪著預想中的路徑,語速很快。
聽罷,坐在鏡前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下抿。
方才那次成功,摻雜了太多偶然。
要他再次躍出,精準掛牆,還要在力竭前繼續向上攀爬——他沒有把握。
導演捕捉到了那瞬間的遲疑。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這畢竟不是一位受過長期訓練的特技演員,不必強求。
他抬起手,示意動作指導不必繼續,轉向鄧朝時語氣放緩:「安全永遠是第一位。
忘掉剛才的提議,按原方案來。」
鄧朝胸口一熱,話已衝出口:「導演,讓我試三次。」
顏維明轉過身,對上那雙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他停頓片刻,只回了一個字:「行。」
補過妝的鄧朝再次站到起跑點。
他要從對面樓躍向這棟樓窗沿外一塊生鏽的鐵皮擋板,並在那狹窄的平面上站穩。
助跑,起跳——
「咚!」
衝力太猛,鞋底砸上鐵皮的瞬間整個人向前栽去,肩膀重重撞上牆壁。
第一次,失敗了。
「砰!」
第二次依舊沒控制好落點。
指尖在牆面上刮出幾道淺痕,身體卻已向後仰倒。
第三次,他總算在鐵皮上穩住了身形。
雖然沒能立即銜接後續攀爬動作,需要扶著牆喘幾口氣才能繼續,但至少完成了最關鍵的跨越。
顏維明從 ** 後站起來,拍了幾下手。」休息。
後面的鏡頭按分鏡拍。」
接下來鄧朝還要徒手攀上樓頂。
儘管會依靠剪輯,演員的臂力仍是實打實的考驗。
顏維明臉上不見失望——他早就說過,沒有什麼比安全更重要。
……
最近拍攝的戲份風險偏高,整個片場都繃著一根弦。
顏維明雖沒發過火,但眉宇間始終凝著一層冷肅,比以往任何一次執導時都更沉默。
直到這天晚上,劇組終於迎來一組氣氛不同的戲。
劇情走到這裡:男主角歷經波折爬上頂樓,撬開了鏽死的鐵門,將困在下方的人們全部帶了上來。
可新的難題隨即浮現——在這漆黑的高處,怎樣才能引起空中救援力量的注意?
原版處理得近乎滑稽。
先是眾人聚在一起,像演唱會粉絲呼喊應援口號般有節奏地喊著「救命」
;接著有人搬來音響,抱著話筒開始嘶吼;最後女主角操縱整棟樓的燈光明滅閃爍,如同舞池射燈,這才引來了直升機。
顏維明調整了幾個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