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桌對面這個男人的目光,卻沉甸甸的,帶著地底岩層的溫度。
「廖總厚意。」
顏維明開口,聲音平穩,「錢不必了。
您要是真對樓頂跑跳有興趣,改天可以來片場看看。」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不過得簽保密協議。」
廖先福愣了兩秒,隨即爆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震得水晶吊燈都微微發顫。」好!」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碗碟叮噹作響,「我就喜歡你這脾氣!」
女孩這時忽然小聲插話:「李導演……您電影裡那個爸爸,為什麼最後非要打那一拳?」
問題來得突兀。
顏維明看向她,那雙對在一起的眼睛此刻睜大了些,裡面晃動著某種急切的光。
他想起剪輯室里反覆調整的那場戲——拳頭揮出前的凝滯,對手臉上汗珠滾落的軌跡,背景里觀眾席驟然爆開的聲浪。
「因為有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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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自己說,「不是為了贏才打的。」
回片場的車上,顏維明閉上眼。
黑暗中浮現的不是包廂里那幾張臉,而是今天要拍的那場戲:鄧朝和李蓮花在冷卻塔邊緣的追逐,夕陽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要墜入下方城市的霓虹海里。
他摸出手機,給執行導演發了條信息:「下午那場,改到黃昏拍。
我要影子。」
窗外,城市輪廓飛速後退。
那些浮在報章上的讚美或算計,此刻都褪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噪點。
只有攝影機將要捕捉的光影,在他腦中一寸寸清晰起來。
顏維明稍作思忖,終究還是給了周烸這份情面。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真去陪什麼飯局——傳出去未免太失體統。
他讓周烸轉告那位想見面的老闆,將所謂的一百萬「見面禮」
直接捐給希望小學。
錢到帳,他自會露面。
對方動作很快,匯款憑證很快就傳了過來。
於是他便出現在了這間包廂里。
「久聞李導大名。」
廖先福伸出手的同時,目光迅速掃過眼前這位年輕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導演。
比他公司里那些剛畢業的俊俏後生還要挺拔幾分,眉宇間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當然,外表歸外表,這個圈子裡的人他見得多了,哪個不是盯著錢袋子?若不是家裡兩個孩子鬧著非要演戲,他絕不會踏進這種場合。
心裡轉著念頭,臉上卻堆滿了熱絡的笑。
顏維明與他握了握手,嘴角掛著禮節性的弧度,又朝坐在一旁的年輕男女微微頷首,這才落座。
「這回算我欠你個人情。」
周烸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廖總是我舊識,為人仗義。
那會兒我還沒混出模樣,他幫過我不少。」
他簡短地解釋了自己牽線的緣由。
顏維明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菜很快上齊了。
瓷盤裡盛著的雞鴨魚肉都透著精心烹製過的光澤,熱氣裹著複雜的香氣漫上來,擺盤精巧得像是展覽品,顯然價格不菲。
「先動筷子,李導,咱們邊吃邊聊。」
廖先福招呼著。
顏維明沒客氣,拿起筷子便夾了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約莫半個鐘頭後,幾人才挪到包廂內側的沙發區。
服務員悄無聲息地斟上茶,退了出去。
「李導,」
周烸清了清嗓子,指向那對年輕男女,「廖總的公子和千金,都是你的影迷,一心想著能上你的戲。
廖總這才托我問問門路。」
廖先福緊接著開口,語氣直截了當:「李導,我說話不愛繞彎子。
他倆,就在你手頭正拍的那部電影裡,每人露臉十分鐘。
三百萬一個人,你看成不成?」
這種通過人情或鈔票往劇組裡塞人的事,在這個行當里早就不新鮮了。
以往也不是沒人找到顏維明跟前,都被他擋了回去。
倒不是他多麼不食人間煙火。
只是那些人要的往往太多——重要的角色,他不可能交給撐不起戲的生面孔;不起眼的邊角料,人家又瞧不上。
像廖先福這樣,不挑角色,只求個能混進鏡頭裡的機會,開價還如此爽快,確實算得上少見。
只不過……
《極限逃生》的拍攝,進度已經推過了三分之一。
顏維明搖頭拒絕了重新拍攝的提議。
廖家兄妹臉上難掩失落。
他們的父親目光掃過子女,語氣放緩幾分:「李導,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嗎?我可以追加投資。」
電影《極限逃生》開篇的壽宴場景里,確實能安排兩個遠房親戚的角色。
但若為此重拍,整個劇組都會察覺資本介入的痕跡——導演的聲譽經不起這樣的折損。
「已經完成的鏡頭,我不會再拍第二次。」
「那後續劇情呢?還有適合他們的位置嗎?」
顏維明停頓片刻。
第三次救援直升機抵達時,主角將逃生機會讓給了補習班裡被困的年輕人。
那群學生只有模糊的遠景,或許能讓這對兄妹站在某扇窗戶後呼喊。
他簡單描述了這場戲:半分鐘,看不清面容,幾乎留不下任何印象。
兄妹倆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周烸移開視線,望向房間另一側沉默的助理。
廖先生壓低聲音:「不能專門為他們創造兩個新角色嗎?」
「劇本是團隊反覆打磨的結果,不能隨意增減。」
「費用不是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
廖先生微微一愣。
他早聽說這個圈子認錢不認人,只要籌碼足夠,沒有不能改的戲。
可眼前這位導演似乎不一樣。
他突然想起近日的新聞——那部拳擊題材的電影票房突破三億,成為年度黑馬。
或許對方根本看不上這點零頭。
「您直說吧,」
廖先生向前傾身,「到底什麼條件能談?」
精明人總會給自己留底線。
顏維明推測,對方為兩個角色預留的預算上限,大概在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之間。
廖先福報出的數字停在了一千五百萬。
若是接下這筆錢,意味著只需付出五百萬成本,便能握有《極限逃生》一半的權益。
從帳面上看,這無疑是筆合算的買賣。
可有些錢,碰了便是一生的印記。
短期或許能嘗到甜頭,長遠卻註定成為洗不掉的污痕。
一旦日後被人揭開,他的名字必將蒙塵。
他想起圈裡那些成雙的搭檔——有人站在台前光鮮乾淨,有人隱在暗處打點一切。
那樣分工,風雨來時總有人擋在前面。
而他自己,導演、製片、劇本皆繫於一身。
雖然領了多份酬勞,身邊卻從未有過那樣一道屏障。
這錢,不能收。
他從來不是只看眼前路的人。
顏維明抬起眼,語氣里聽不出半點動搖:「廖總,我選角、定場景,從來只按戲的需要來。
若真想賺快錢,憑我現在的名頭,放出風聲去,電影沒開機就能回本。」
他稍頓,聲音沉了沉:「可那不是我要的。
所以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你就算給我一個億,我的答案也一樣。」
廖先福怔住了,目光下意識轉向一旁的周烸。
周烸正靜靜望著顏維明,眼底透著毫不掩飾的敬意。
看來這位導演,過去也從未破例。
廖先福心底浮起一絲荒謬——自己竟遇上了圈裡罕見的「聖人」
?
桌對面那兩位年輕些的廖家人,卻已露出近乎崇拜的神情。
顏維明方才那番話,顯然擊中了他們。
效果達到了。
顏維明不再多言,起身時唇角掠過極淡的弧度。」今天就到這裡吧,組裡還有事,先告辭了。」
他轉身離開包廂,走廊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門內一時無人說話。
***
七月中的午後,暑氣黏在皮膚上。
《出拳吧,爸爸》在海外收下一千兩百萬美元票房的消息,早已在國內炸開。
那不是功夫片,也沒有刻意渲染苦難。
可它偏偏賺到了外面的錢。
許多人想不通,卻不妨礙他們更迫切地想要靠近顏維明。
於是更多試探湧向《極限逃生》,更多隱晦的許諾通過各種渠道遞來。
連於 ** 親自南下了,坐在星城酒店的會客廳里,開出八百萬換五百萬份額的條件。
顏維明只是搖頭。
一半的投資權已經讓了出去,不能再多了。
午間的光線斜斜切過酒店大堂的玻璃幕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邊界。
顏維明坐在靠窗的沙發里,看著一行人帶著設備走進來。
那是來自六套的攝製組,事先約好的專訪。
他幾天前接到邀請時便立刻應下了——這總歸是次宣傳機會。
主持人是位面龐端莊的年輕女性,央視常見的那種標緻長相。
顏維明記得她,前世在屏幕上見過不少回,總是拿著話筒站在明星或導演面前。
她身邊還跟著個更年輕的女孩,眉眼間有些熟悉的影子。
顏維明多看了一眼,認出是那位後來常被人提起的楊姓演員。
這時候她應該剛入行不久,演些小角色。
節目組偶爾會安排這樣的新人來調節氣氛,他沒想到這次會遇見她。
確實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但身段已能看出輪廓。
不過吸引他目光的倒不是別的,是那雙眼睛。
早年她的眼睛生得極好,亮晶晶的,像盛著光。
顏維明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將視線移開了。
寒暄很快結束,採訪進入正題。
主持人遞過來的問題清單他早看過,有些措辭稱得上直接,甚至尖銳。
他沒要求刪改任何一條。
這似乎讓主持人有些意外——通常被訪者總會劃掉許多,最後只剩下些安全乏味的問答。
她看著對面那張年輕的臉,心底生出些好感。
她就欣賞這種不閃不避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