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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國今年四十三歲，長相沒什麼特點，是個地道的北京人。
他在廣電系統里負責電影專項資金的資料整理，手下管著幾個人。
每天上午九點之前，他們必須把前一天的票房數據核對清楚，掛到官網上。
入冬之後天氣一直不好，路滑難行，他今天特意提早四十分鐘出門，結果平時二十分鐘的車程硬是走了半個多鐘頭。
差一點就遲到了。
趙建設推開辦公室門時，幾名下屬已經等在裡邊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沒說什麼，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頭的聲響。
他拿起茶杯，熱水沖開茶葉，一股澀香飄了起來。
身子陷進椅背時，他才覺出倦意——天沒亮就起了床，給孩子弄早飯，再送孩子擠公交上學。
此刻眼皮沉得發黏。
他閉上眼，沒打算真睡，只想緩一緩神。
可意識還是模糊了下去。
再睜眼時，牆上的鐘已經走了半圈。
他坐直身子，端起涼透的茶一口灌下，推開窗。
冷風撲在臉上，他抬手搓了搓臉頰，這才轉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年輕人，手裡捏著份文件。」科長，昨日的票房數字整理好了。」
趙建設接過來，沒立即看，隨手擱在桌角。
年輕人繼續匯報：「排第一的還是那部 ** ，《颶風營救》。
第二和第三分別是《雲水謠》和《墨攻》，但這兩部單日都只有兩百來萬，跟頭名差得太遠。
《颶風營救》昨天收了三千三百萬。」
這個數字讓趙建設手指頓了一下。
他記得業內公認的單日紀錄是《功夫》創下的，至於更早那個兩千五百萬的說法，裡頭摻了多少水分，圈裡人都清楚。
眼下這部片子，或許真能碰一碰那條線。
「另外，《滿城盡帶黃金甲》點映後的反響還行。」
年輕人又說，「不少觀眾夸場面大氣，主演的打戲漂亮。」
趙建設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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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一直在推動市場，影院越開越多，片子也一部接一部地上，可真正能賺到錢的卻沒幾部。
整個行業里悄悄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低落。
好在年底總算來了兩部像樣的——一部破億已無懸念，另一部或許能衝上兩億。
「都是好事。」
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把數據更新到網站上去，再找人寫兩篇稿子，重點推薦這兩部電影。」
年輕人應了聲，卻沒挪步。
遲疑片刻，他補充道：「科長，《颶風營救》的首周總票房也統計出來了。」
昨天是周日，正好滿七天。
「多少？」
「八千一百萬。」
星期三那天，電影院裡湧進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銀幕上光影交錯，五天時間，數字跳到了八千一百萬。
這個數字落在有心人眼裡，激起的不只是漣漪。
辦公室里，趙建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拍了兩下手掌，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李導確實有本事。」
他對著桌前站著的年輕人說道，「市場需要這樣的片子。
安排幾篇文章，好好寫寫這件事。」
年輕人應了一聲，腳步卻沒動。
「還有別的事？」
若是往常，下屬這般遲疑，趙建設早該皺眉了。
此刻他卻只是耐心等著。
「科長，外面好些人在議論，照這個勢頭下去，最終的數字說不定能衝過那道線。」
「兩億……」
這兩個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光影故事而言，它太高了。
零二年那會兒，一部叫《英雄》的片子劃破長空，拿下了兩億五。
自那以後，再沒有別的故事觸到過那個高度。
年初時，還有報紙雜誌猜測今年誰能做到，結果一部接一部，都差了 ** 候。
現在，希望似乎落在了兩部片子上。
趙建設原本更看好另一部陣容豪華的巨製，卻沒料到眼下這部 ** 勢頭如此迅猛。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湊到嘴邊，溫熱的水流潤過喉嚨。
放下杯子時，他聲音平穩：「這事很重要。
你整理一份詳細的分析，下午交給我。」
報告需要修改，然後送往更高的地方。
如果真能重現零二年的盛況，這背後的意義，值得仔細琢磨。
年輕人快步離開，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建設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划過，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知道他和電話那頭的人相熟的朋友，並不多。
票房數字就擺在那裡，誰都能看見。
他打這個電話，無非是想給老朋友提個醒：對手來了，而且來勢不弱，得打起精神好好應對。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山城。
一家酒店套房的客廳里，煙霧繚繞。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凝滯。
中間的玻璃茶几上，菸灰缸已經滿了。
十幾個菸蒂被用力按熄在裡面，其中幾支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火星，掙扎著吐出最後幾縷細弱的青煙。
那煙剛升起來一點，便消散在凝重的空氣里，無影無蹤。
菸灰缸里堆滿了熄滅的菸蒂，空氣里瀰漫著濃重而滯澀的氣味。
張偉萍終於把最後一支煙按進那堆灰白殘骸，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抬起眼，目光里某種粗糲的東西浮了上來，像是河床底下翻攪起的泥沙。
「沒什麼好猶豫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磨砂般的質感，「狹路相逢，就看誰骨頭更硬。
今天之內，我會讓網上出現該出現的聲音。」
坐在對面的男人聞言，眉頭立刻擰緊了。
張藝某放下手裡的茶杯，陶瓷杯底與玻璃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他太熟悉這位搭檔的行事風格了——這些年，從南到北，但凡擋了路的，幾乎都被那副唇舌掃過，連韓三萍那樣的人物也不例外。
可他想的不一樣。
他只想把鏡頭對準該對的地方，把故事安安穩穩地講完。
那些你來我往的糾纏，那些桌子底下的手腳，在他看來都是最無謂的消耗。
精力該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更何況，這一次對面那個人，不只是個拍電影的。
顏維明背後站著風華影業，那些火遍南北的劇集連上面都點了頭。
更別提人家手裡還握著院線——今晚他們就要去人家的地盤做宣傳，《滿城盡帶黃金甲》的點映場次，正是安排在那裡。
從接洽到現在，對方沒有半點為難，一切配合得挑不出毛病。
「人家沒招我們，」
張藝某的聲音沉了沉，「沒必要做到這一步。」
「你呀，」
張偉萍搖了搖頭，那眼神像在看一塊捂不熱的石頭，「就是總把人心想得太好。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你擠不進，他就坐得下的關口。
不打壓《颶風營救》的氣焰，到時候還有多少人會走進來看我們的片子？」
「電影又不是只能選一部看。」
他試圖說服對方，也像在說服自己。
一聲短促的冷笑從對面傳來。」票錢不便宜。
多少人一個月，甚至一年，就捨得花這一回錢。
你得替他們算算這筆帳。」
張藝某沒再接話。
他重新端起那隻茶杯，指腹貼著微涼的瓷壁。
茶水已經徹底冷透了，入口只有一股沉底的澀味，早沒了初泡時的清香氣。
他咽下那口涼茶，喉間泛起淡淡的苦。
這苦意卻讓他莫名想起更早的歲月。
那時候條件簡陋，機器老舊，可沒這麼多彎彎繞繞。
拍的都是些沒什麼人看的文藝片，反倒自在。
鏡頭裡只有他想講的故事，沒有票房數字在背後盯著。
那大概是他最舒展、也最純粹的一段日子了。
他握緊了茶杯，又喝了一口。
涼透的茶水依然苦澀，卻也依然能讓人清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不必如此。
李導與我們並無過節，各憑本事爭票房便是。」
張偉萍嘴唇微動，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陣短促的敲門聲打斷。
他立刻收聲，朝門外道：「進來。」
助理推門而入，步履有些急。」張總，新化網剛發了官網文章，點名讚揚《颶風營救》在文化輸出上的成績。」
新化社的公開定調。
房間裡靜了一瞬。
張偉萍與張藝某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讀懂了對方未出口的話——方才商議的那些打算，此刻已沒了繼續的可能。
張偉萍平日氣焰再盛，也絕不敢對上面的風向有半分置喙。
「文化輸出……具體怎麼說？」
「漂亮國那邊的數據剛匯總過來。
片子開畫時只有一千五百家影院排片，後來一路擴到三千家。
票房走勢也一直往上，上周已經壓過了《啟示》和《戀愛假期》，拿了周冠。
目前累計……六千一百萬美元。」
六千一百萬。
張偉萍瞳孔倏地縮緊。
《英雄》當年在北美登頂周榜時，數字是五千多萬。
這麼比，《颶風營救》的勢頭竟更猛些。
全球總票房會不會也……
難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心底那點不甘被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
等助理帶上門離開，他下意識屈起手指，在空氣中虛劃著名算起來。
「要是全球票房能衝到兩億五千萬美元，」
他忽然抬頭，聲音壓低了，「顏維明能分到多少？」
張藝某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
答案顯而易見，肯定比他們當年拿到的多得多。
《英雄》票房再高，落到他們手裡的不過是固定酬勞；可顏維明是《颶風營救》的主投方。
張偉萍很快估摸出一個大概。」……老天，他可能淨賺四千萬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