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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在歐美市場反響熱烈,亞洲地區卻反響平淡。
尤其內地根本沒有上映。
這是他第一部未能在家鄉公映的作品。
飛機從洛杉磯起飛後,那種空洞感就隱隱纏繞不去,此刻雙腳踩在故土上,那份恍惚反而更加清晰。
走出機場,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駕駛座上是陳恏。
他朝同事們揮了揮手,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後,她不時透過車內鏡看向後方。
「怎麼了?」
「你臉色不太好。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顏維明搖了下頭,嗓音有些發啞:「就是乏了。」
「那回去,湯在灶上溫著。」
「嗯。」
車輪碾過路面,街燈的光暈一團團撲向車窗,在他深色外套上化開成模糊的斑塊。
陳恏握方向盤的手很穩,車身幾乎沒什麼顛簸。
他合上眼想歇片刻,不到三分鐘卻驟然睜開了。
手機屏幕在昏暗車廂里亮起。
他點進常逛的那個論壇,指尖划過幾條飄在頂部的討論。
「現在能稱得上票房保證的華人導演,除了他沒別人了吧?」
「《宿醉》那種片子本來就不是拍給國內看的。」
「美式笑點有點硬,但節奏還行。」
「他下一部拍什麼題材?」
「說好的續集怎麼沒動靜了?」
「最近院線真是沒什麼可看的,還是等他新片吧。」
「海外票房分成得有多少?估計是個天文數字。」
大致掃下來,風向還算溫和。
多數人認他商業上的成績,對他從海外賺回鈔票的事也多持肯定。
零星幾條批評的帖子沉在底下,沒激起什麼水花。
那些字句跳進眼裡,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角落似乎往下落了落。
「光線太暗,傷眼睛。」
陳恏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
他嗯了一聲,按下鎖屏鍵。
半小時後車開進院子。
廚房飄來湯的香氣,果然是排骨湯,裡頭滾著切塊的冬瓜和玉米段。
他在國外時也常去中餐館,湯沒少喝,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眼前這一鍋,舀起一勺送進嘴裡,清甜從舌根漫上來。
他盛了兩回,直到胃裡沉甸甸的才放下碗。
「喜歡就好。」
陳恏眼角彎起來,「這排骨是通州農戶那兒來的,說是散養的土豬,每天清早攤位前就排長隊。
我七點不到就在超市門口等著,總算搶到這一扇。」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說。
她手還濕著,被他牽住拉到沙發邊。」讓 ** 一會兒。」
他側身躺下,頭枕在她腿上,手臂環住她的腰,臉埋進她衣料里。
這一次,眼皮沉沉合上後沒再猛然睜開。
「怎麼了?」
她手指落在他太陽穴附近,輕輕按著。
「沒什麼,充充電。」
指尖力道均勻,順著肩頸線條往下揉。」在那邊是不是特別耗神?」
「也說不上累,就是……腳踩不到實地,整個人浮著。」
她輕輕笑了:「還是回來踏實吧?」
「嗯。」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像剝開橙子時濺出的那絲清冽。
他手臂收緊了些,將那氣息攏得更近。
「講講那邊的事吧。」
她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提。
指間的煙燃了半截,灰燼簌簌落在深色地毯上。
女人側過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停頓片刻才繼續開口。
「最近都在議論那部電影,叫《 ** 》的。
外面反響很大,演女主角的那位,一下子成了話題中心。」
她彈了彈菸灰,換了個更鬆弛的姿勢陷進沙發里。
「今年的劇集……沒什麼能看的。
除了那部講幾十年婚姻的,別的都乏味。
倒是唱歌選秀那檔節目,熱鬧得很,冒出不少年輕面孔,呼聲高得嚇人。」
菸蒂按進水晶菸灰缸,發出細微的嗞聲。
「還有件事,姓楊的那位女藝人,她父親在南方那邊出了事,動靜不小。」
這些消息,他其實都隱約知道。
那部電影在半島地區確實掀起了風浪,那位女演員自此被捧上神壇,此後多年,那份偏愛始終未減——至於原因,他從未想通。
劇集方面,年初那部歷史正劇口碑雖佳,收視卻慘澹;年度收視榜首是一部神話愛情劇,而被觀眾諸多挑剔的那部武俠翻拍,竟也擠進了前三。
真正贏得掌聲與收視的,似乎只有那部講述漫長婚姻的劇集。
選秀節目正處在巔峰,第一屆的選手,素質或許是最整齊的一批。
至於楊姓藝人家中變故牽連出的 ** ,只能感嘆某位天王流年不利,遇上了如此偏執的追隨者。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讓這些零碎的信息在腦中流過、沉澱。
約莫二十分鐘後,倦意被驅散,更清晰的一種感覺浮現:他與那片喧囂場域之間無形的隔膜,正在消融。
這讓他緊繃的肩頸稍稍鬆弛下來。
他直起身,手掌隨意地落在身旁人腰側,輕輕一帶。」我去沖個澡。」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一起?」
女人嘴角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卻搖頭,推了他一把,「你先去。」
聽著浴室里響起水聲,她才從沙發上起身,光腳踩過微涼的地板,走進臥室取了一件寬大的浴袍。
折返時,她擰開浴室的門,蒸騰的熱氣湧出,模糊了鏡面。」省點水費。」
她說著,邁了進去。
裡面傳來一聲低笑,混在水聲里,聽不真切。」怕是省不了。」
很快,氤氳的水汽更濃了,模糊的玻璃上映出晃動的影。
偶爾有手掌拍在濕滑瓷磚上的悶響,短暫而清晰。
……
深夜兩點,枕邊人的呼吸已變得綿長安穩。
他卻毫無睡意。
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書桌前按下電腦開關。
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的臉。
網頁滾動,一條條娛樂新聞、行業動態掠過眼前。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深黑的天幕透出一點蟹殼青的微光,接近凌晨四點,他才關掉機器,重新躺回床上。
方才瀏覽的那些文字與畫面,像一把細密的梳子,將他與那個世界之間最後一點生疏感徹底捋平。
他合上眼,這次,睡意來得很快。
***
十月末的夜晚,蘇洲城北風已帶上了明顯的寒意,呼嘯著穿過太湖國際會議中心外的廣場。
紅毯兩側擠滿了人,上千張年輕的面孔在低溫里泛紅,呼喊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掀翻臨時搭建的燈光架。
明星們陸續走過,衣香鬢影,閃光燈亮成一片銀白的海。
然而,最洶湧的聲浪並非獻給那些早已熟悉的面孔,而是給了幾位從歌唱選秀節目中脫穎而出的年輕人。
他們的名字被粉絲用盡全力喊出,音浪甚至壓過了幾位資深影視演員登場時的掌聲。
那幾個大男孩穿著時髦,在紅毯上揮手、微笑,輕易便點燃了全場。
第二十六屆金雞獎頒獎禮的夜晚,會場另一頭的陰影里停著幾輛黑色轎車。
車內坐著即將踏上紅毯的隊伍——他們是今晚倒數第二組亮相的人。
《赤壁》劇組的主創們分散在各車中:導演與那位嗓音輕柔的女演員同乘。
他穿著挺括的西服,眉間卻蹙著,窗外一陣陣歡呼像針似的扎進耳里。
那些聲音屬於選秀出身的年輕人。
他知道這幾年內地通過這樣的節目捧出了許多新面孔,儘管在他眼中,那些形象大多粗糙,技藝也生澀。
可台下揮舞的螢光棒與嘶喊的名字都是真實的——它們屬於街頭巷尾的普通人,而不像他熟悉的那個小島,僅有少數富庶看客會投去一瞥。
這讓他胃部微微發緊。
從大洋彼岸回來後,他總覺得肩頭壓著什麼。
仿佛應當由他來拉住某些正緩緩下滑的東西——比如那個島嶼,以及那個半島上日漸黯淡的星群。
此刻的歡呼聲,聽來竟像資產流失的提示音。
「你們得更拼命才行。」
他忽然開口,話像扔出去的石子。
身旁的女子立刻點頭,語調軟糯:「您說得是,我們會加倍用功的。」
那聲音反而撩起他更深的不耐。
如今能推出來的人選,實在令人嘆息。
眼前這位已是島上最拿得出手的女演員——身段與容貌確屬上乘,可鏡頭偏偏苛刻:她的面龐在銀幕上顯得過於修長,原聲出口總讓人恍惚,至於表演……那更是個缺席的詞語。
莫說與昔日那些星辰相比,便是同稍次一級的名字並列,她也顯得單薄。
而島內推薦的另一張面孔,更叫他無言以對。
至少身旁這位尚有形貌可依憑,那位卻是連這點依憑都稀薄——平坦的輪廓,平淡的身形。
那樣的資質竟也被送來,他當時在島上便直接擺手:只帶一個,另一個留給別人吧。
車窗外,光柱划過夜空,紅毯那端的喧囂仍在膨脹。
他靠向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膝蓋。
車隊終於獲准前行時,吳白鴿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
他側身回望,後方車輛正陸續跟上,而原先停駐的位置已駛入另一列車隊。
他怔了怔,隨即意識到他們並非壓軸——紅毯盡頭還有一組人在等候。
誰的排場能蓋過《赤壁》?
張藝某正為奧運閉關,陳凱哥自《無極》 ** 後便深居簡出,程龍此刻遠在海外。
將華語影壇有分量的人物在腦中過了一遍,他仍想不出誰能凌駕於自己之上。
總不至於是好萊塢巨星?可若真有國際面孔現身,消息早該傳遍才對。
疑慮未消,《赤壁》車隊已停駐紅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