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談話聲、笑聲、汽車駛過的聲音構成持續不斷的背景音。
托比看著一個女孩笑著從同伴手裡搶過一杯熱飲,呵著氣暖手,忽然想起顏維明辦公室里那幅巨大的中國地圖,以及窗外那片望不到邊的璀璨燈火。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遠景。
現在,他站在近處,皮膚感受著北方冬夜的乾冷,耳朵里灌滿了活生生的嘈雜,另一種認知正緩慢地撬動他固有的印象。
這個國家龐大市場的數字預測是一回事,親眼看見深夜裡涌動不息的、具體的人潮是另一回事。
後者帶著溫度、氣味和聲音,更具說服力。
維薩克的聲音將他拉回:「李導演的提議,您怎麼看?」
托比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對方提到的中影、院線、視頻平台,還有那些「能引導話題的人」
。
這些資源像一塊塊拼圖,單獨看或許尋常,但在一個正在急速膨脹的市場版圖上組合起來,可能勾勒出意想不到的形狀。
好萊塢需要票房,而這裡的票房數字正以令人側目的速度攀升。
合作,聽起來是各取所需。
但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未來的承諾總是籠罩著迷霧,中間隔著三四年的光陰,足夠發生許多變數。
顏維明的保證,在那一刻的會議室里顯得篤定而充滿 ** ,此刻置身於寒冷的街頭,卻需要重新掂量。
「我需要想一想。」
托比重複了之前在辦公室的話,但語氣有些不同。
他掏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小半張臉。
這些是剛剛觀察到的細節,與報告上的圖表不同。
「去喝點熱的?」
維薩克提議,指了指不遠處一家仍亮著暖黃燈光、門口飄著水蒸氣的小店,「嘗嘗本地的東西。
這裡……夜晚的選擇很多。」
托比點了點頭,將手機放回口袋,雙手再次 ** 大衣兜里。
他最後看了一眼影院門口熙攘的人群,然後轉身,跟著維薩克走向那片溫暖的霧氣。
腳步踏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發出規律的輕響,融入了這座城市夜晚永不疲倦的節奏里。
他意識到,自己的評估報告裡,或許該加入一些圖表無法呈現的東西——比如此刻指尖殘留的寒意,鼻尖縈繞的複雜食物氣味,以及眼前這片超越了他既有經驗的、生動而不眠的夜晚圖景。
這些感知的碎片,或許比任何經濟預測數據都更能說明某些問題。
他身形高大,肩背厚實,裹在羽絨服與圍巾里更顯魁梧,仿佛一名慣於承重的運動員。
維薩克呼出一團白霧,點頭回應:「人數一直如此。」
寒意鑽進肺葉,他補充道:「冬季還算冷清,若是夏季,街上只會更擁擠。」
「他們不擔心安危?」
「這裡很少出事。」
維薩克語氣平靜,「衝突的代價太高,街頭又有許多眼睛。」
他抬了抬下巴,「你看前面。」
托比順著望去,一個年輕女子握著飲料杯,步履悠閒地走過漸暗的街道。
「即便是夜晚,獨自出行也不必緊張。」
托比心中仍存疑惑。
他不理解為何這座城市的燈光如此奢侈,連邊緣道路都被照得通明。
但他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並非研究這些現象。
有些事只需知曉,無須深究。
「這裡的人常去影院嗎?」
方才他與維薩克在電影廳里坐了片刻。
上座率與他熟悉的地方相近,可觀眾似乎更專注銀幕上的光影,少有人捧著零食進出。
「市場一直在緩慢擴大。」
維薩克說。
托比頷首。
他明白這背後的邏輯——當人們口袋漸豐,才會將更多銀錢投向銀幕與娛樂。
這個國度整體尚未跨過那條線,但某些城市早已越過門檻。
未來會有更多地方跟上,那時市場將膨脹得超乎想像。
維薩克停頓片刻,忽然道:「他們甚至願意為一些粗劣的故事買單。」
話音未落,幾名身著深藍制服的人從旁經過。
托比脊背微僵。
同伴卻神色如常。
「你不擔心?」
「那些只是巡邏的保安。」
維薩克望向西沉日頭的方向,目光似已越過大洋,「在這裡,只要你不生事,便無人打擾。」
他想起在故土時總被攔下查驗證件的瞬間,而這樣的情形在此地幾乎從未發生。
托比一時語塞。
他目光掃過窗外——街燈下行人步履從容,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說笑著走過,遠處廣場傳來隱約的音樂聲。
這景象與他出發前讀到的報導截然不同。
那些印刷在報紙上的鉛字曾描繪出一個混亂而排外的國度,可此刻空氣里飄著烤紅薯的甜香,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過臉頰,一切都透著某種有序的安寧。
「李在這裡的地位如何?」
他轉回話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瓷沿。
維薩克將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抬起。」年輕人很追捧他。」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止是追捧——他手裡握著東西。」
侍者端來新煮的咖啡,蒸汽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
維薩克的聲音壓低了三分:「他名下的公司,現在是這片土地上最會賺錢的影像作坊。
電影你當然清楚,本地媒體封他作『票房點金手』。
但真正扎進土壤深處的根,其實是那些一集一集播出的連續劇。」
托比看見對方用指尖在桌布上虛畫了一個圈:「從中東沙漠到東南亞雨季,那些故事被翻譯成各種語言。
有數據說,在《飊風行動》和《醉夜狂歡》席捲票房之前,公司七成流水來自電視劇的海外版權。」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鈴聲,是騎自行車的外賣員拐進了小巷。
維薩克等那串叮噹聲遠去才繼續:「院線版圖也在擴張。
四十幾座影城,像釘子一樣楔進主要城市。
新片試映會首選他們的銀幕——因為座椅更軟,音響能讓胸腔發顫。」
「還有呢?」
托比問。
「還有一個吞噬影像的網站。」
維薩克端起杯子,卻沒有喝,「像海綿吸水那樣買斷劇集網絡播映權。
註冊用戶數已經突破三億,分析師給它的估值……」
他停頓片刻,讓數字在空氣里懸停,「三十億美金左右。」
托比眉梢微動。
這個數字在好萊塢或許只算零頭,但放在此處——放在這個被無數報告稱為「發展中」
的土地上——它沉甸甸得像塊隕鐵。
「三億雙眼睛。」
維薩克放下杯子,瓷底與木桌輕叩出篤的一聲,「再加上綜藝節目、藝人經紀、版權交易……如果非要類比,風華在這片土地上的話語權,恐怕比華納在好萊塢更集中。」
托比望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霓虹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流動的彩斑。
他想起臨行前總部會議上的爭論,想起那些關於風險與不確定性的警告。
但現在,某種更清晰的圖景正在浮現:當市場本身成長為龐然巨物時,規則的書寫權終將滑向掌握通道的人手中。
他最後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在確認某個早已存在的答案。
雪片在夜色里斜斜划過街燈的光暈,燕京入冬後的初雪讓整條街都浮動著細碎的喧嚷。
影城入口那道猩紅的長毯已經印上了紛亂的鞋印,賓客們裹著大衣或禮服匆匆走過,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洪津寶把羽絨服的拉鏈又往上提了提,才在放映廳深處的座位里坐下。
他側過臉,朝身旁那個始終平靜的身影低聲說:「來的人……比預想的多不少。」
顏維明沒有立即接話。
他的視線掠過前方那些模糊的側影——熟悉的、不熟悉的,一張張被銀幕微光映照的臉。
他知道這些人為何而來,不是為銀幕上即將展開的拳腳,而是為別的東西。
一種無聲的計量,一種對未來位置的試探。
「年底了,大家時間都空。」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洪津寶緊繃的肩膀略微鬆了松。
幾排之前,吳鯨正將西服外套的袖口理平整。
寒意從門縫不斷滲入,他卻覺得掌心有些發燙。
這場面比他預料的更正式,更像某種儀式。
他想起稍早時候在紅毯邊握手、寒暄、接受那些含義複雜的笑容,那些目光不只落在他身上,更越過他,投向後方。
洪津寶搓了搓手,又忍不住壓低聲音:「陣仗太大,會不會……太招搖了?」
「該來的總會來。」
顏維明的語氣里聽不出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確定的事實。
他目光落在空蕩的銀幕上,像是透過那層白幕看著別的什麼。」風既然往這個方向吹,站在風眼裡的人,躲不開。」
吳鯨隱約聽見後排的對話片段,他轉過頭,正對上顏維明望過來的視線。
那目光很靜,卻讓他無端想起多年前某個決定性的時刻——不是關於電影,而是關於選擇。
一種被審視、被衡量的感覺再次浮現,混合著寒意,鑽進骨髓。
洪津寶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他環顧四周,那些華服身影在昏暗光線中宛如浮動的剪影。
太多名字,太多面孔,匯聚在此地,為了一部電影,更為了電影背後那個正在膨脹的、充滿未知的漩渦。
他想起南方終年潮濕溫暖的天氣,想起片場裡汗水與塵土的氣味,與此刻北方的乾冷、香水與皮革混雜的氣息截然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帶著某種蓄勢待發的鋒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