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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維明微微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想起更早一些時候,在另一個大陸的會議室里,有人用手指緩慢敲擊著桌面,談論著數字、市場、增長的曲線。
那些遙遠的、關乎億萬計量的討論,最終像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今晚這些人坐在這裡。
他們或許不清楚全貌,但都嗅到了風向改變的氣息——東方某個龐大市場逐漸甦醒的呼吸,正開始攪動原有的棋局。
不是個人能左右的事。
他清楚這一點。
就像潮汐的漲落,不為單艘船的意志轉移。
能做的,只是在潮水中調整帆的角度,抓住那股推力。
吳鯨收回視線,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
皮革座椅冰涼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坐在某個臨界點上。
不只是這部電影,更是某種看不見的轉折。
那些來自好萊塢的合約,那些過去需要仰望的名字如今遞出的橄欖枝,都與此刻身後那個沉默的身影有關。
一種緊密的、近乎共生的聯繫正在成形,它將帶來庇護,也必然帶來重量。
洪津寶再次望向入口方向,紅毯已被工作人員捲起一半。
門關上,將雪與風隔絕在外。
放映廳里的低語漸漸平息,光線進一步暗下去。
銀幕亮起前最後的黑暗裡,他聽見顏維明極輕的聲音,像是自語,又像是明確的判斷:
「路已經顯出來了。
走下去就是。」
話音落下,熒幕驟然迸發光芒,激烈的音浪吞沒了所有細微的響動。
洪津寶怔了怔,終於將目光投向那片開始躍動畫面的光亮。
而吳鯨在驟然響起的轟鳴中,緩緩呼出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某個決定。
放映廳的燈光暗下去時,空氣里只剩下銀幕的光在流動。
畫面動了起來,拳頭與骨骼碰撞的悶響、粗重的喘息、碎裂的器物聲,幾乎填滿了接下來的每一分鐘。
故事被壓縮到極致,只剩下一個男人從一處打到另一處,從一群人打到另一群人。
座位間很安靜,分不清是沉浸還是無措。
散場時,掌聲響了一陣。
主創們被請到台前,說了些感謝的話。
後來在另一個房間,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有人端著杯子靠近,壓低了聲音。
「李導,」
馮小鋼晃著杯里的酒液,目光落在遠處喧鬧的人群,「第二部的故事線,怎麼比頭一部還淡?」
第一部是困獸之鬥,第二部是追獵之旅。
場景換了,對手的花樣多了,有些對手的設定甚至帶點漫畫式的誇張。
可骨子裡還是一回事:揮拳,倒下,再揮拳。
對於習慣在光影里琢磨點深意的觀眾來說,這確實太「直」
了。
「寫本子的時候,」
顏維明接過侍者遞來的新酒杯,指尖感受著玻璃的涼意,「想的是大洋彼岸那頭的市場。
那邊要的就是這個節奏,故事就得讓路。」
馮小鋼愣了愣,隨即嘴角扯開一個笑紋,那笑容里混著恍然和別的什麼。」還是得走出去啊。」
他感嘆了一句。
「這次不止北美,歐洲幾個主要市場也會同步。」
「了不得。」
馮小鋼舉起拇指,又抿了一口酒。
他原以為那樣純粹到近乎粗暴的風格,續集很難再被接受。
現在看來,是他想岔了。
聽說上一部在北美光票房就撈了一千多萬美金,後續的碟片收入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這一部有更大的公司鋪路,成績只會更好。
想到這兒,他心頭那點複雜的滋味更濃了。
杯沿再次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李導,」
馮小鋼正了正神色,「我那片子《集結號》,定在下月底。
首映禮,您可得來給站站場。」
「一定到。」
酒杯被馮小鋼舉到唇邊,他仰頭灌下一大口,液體順著喉結滾動而下。」《集結號》要是能衝過兩億就好了,」
他放下杯子,指節敲了敲桌面,「今年這市場……能回本的項目一隻手數得過來。
現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我這兒和陳可辛的《投名狀》上。」
顏維明只是微微頷首。」今年的大製作,是不是就剩這兩部了?」
「壓力全在我肩上啊,李導。」
對面的人笑了笑,沒接話。
有些事說再多也無用,銀幕亮起,數字滾動的時刻,一切自有分曉。
……
《突襲2》的首映禮過去七十二小時,日曆翻到2007年11月18日。
這部電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內地、港島與東南亞的影院同時漾開了漣漪。
內地的反響像一鍋溫吞的水,褒貶各自沉浮。
抱怨聲主要集中在打鬥不夠酣暢淋漓,或是敘事線條過於直白,缺乏迂迴。
而那些肯定的聲音,則大多聚焦在演員吳鯨身上——在這個 ** 式微的當口,他還能堅持揮拳踢腿,本身就已值得一張電影票的支持。
由於同期缺乏強勁對手,影片在票房和話題度上並未沉寂。
首周末三天,統計數字停在了三千六百萬。
進入第二周,這個數字向上爬升了細微的一截,累計達到四千萬。
至此,總票房已突破七千萬門檻。
然而新的競爭者很快擠進了排片表。
《迷霧》帶著未知的恐懼降臨,《魔法奇緣》閃爍著童話光澤,《花花刑/警》與《命運呼叫轉移》各據一方,還有《我叫劉躍進》這樣的故事加入混戰。
按照市場尋常的衰減曲線推算,《突襲2》在內地的最終落點,大約在九千萬上下。
這與它的前作成績相仿,億元大關依舊橫亘在前。
洪津寶和吳鯨難免流露出幾分失落,顏維明的嘴角卻掛著輕鬆的弧度。
他對這個數字感到滿意。
內地觀眾對待本土製作,總歸存著一份寬厚。
只要品質不至於跌破底線,即便無法引發 ** 式的追捧,也總有人願意走進影院,為之駐足。
九千多萬的票房,已足夠讓它躋身年度前十的隊列。
回望同年那些高懸於榜單上方的名字——《變形金剛1》的金屬巨獸、《哈利波特與鳳凰社》的魔法風暴、《蜘蛛俠3》在城市間的飛盪、《色/戒》的幽暗與糾葛——無一不是耗資遠勝《突襲2》的龐然大物。
風向在越過邊境後發生了轉變。
港島與東南亞的市場給出了更熱烈直接的回應。
這兩地觀眾的品味,與歐美更接近些,他們偏愛乾脆利落、甚至帶著血腥氣的爽快。
儘管港島曾孕育無數功夫巨星,但當地的媒體與觀眾並未挑剔《突襲2》的動作設計,也未苛責其故事的簡練。
他們只覺得,打得痛快。
於是港島的首映日,票房便衝到了三百七十萬。
隨後兩周,勢頭未見明顯衰退。
第二周落幕時,累計數字已達三千萬,最終預計將落在三千五百萬左右。
這同樣是一個足以闖入港島年度前十的成績。
而在更廣闊的東南亞,兩周時間,票房累積已突破四千萬。
十一月底的寒風吹過影院門口的排片表時,數字已經替某些事做了總結。
顏維明合上手裡的報表,紙張邊緣刮過指腹,有點糙。
亞洲地區的收益早幾天前就清楚了,一億六千萬的數目,落到製作方口袋裡超過五千萬,成本收回,還多了些零頭。
剩下的,無論從大洋彼岸哪塊銀幕上飄來,都算是淨賺。
歐美的院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那天同時亮起了《突襲2》的片名。
北美那邊開畫就鋪了一千間放映廳。
同台對壘的,有上周已經露面的《迷霧》,以及同一天登場、陣容豪華的《黑暗物質三部曲之金羅盤》。
前者只花了一千六百萬美元,講一群人困在超市里對抗怪物的故事,錢不多,口碑卻意外地紮實。
後者則是新線電影押上重注的野心之作,妮可·基德曼、丹尼爾·克雷格、伊娃·格林的名字印在海報上,光是星光就足夠晃眼。
起初所有的聚光燈當然都投向那部華麗的三部曲開篇。
但三天後,票房數字自己說了話。
《金羅盤》穩穩坐在榜首,六千五百萬的收入符合它的聲勢。
而第二名,是一千五百萬——屬於那部來自東方的動作續集。
上映一周的《迷霧》則收了一千一百萬,位列第三。
僅僅一個周末,《突襲2》在北美捲走的錢,已經超過了前作在當地的總和。
它當然還算不上什麼巨製,但這個成績,已經能讓不少人重新調整目光。
歐洲傳來的消息也帶著相似的溫度。
華納那邊的分析人員對著數據推演了一番,預測最終北美能收攏三千萬美元左右,歐洲各地加起來或許能再添一千五百萬。
總計四千五百萬美元的海外票房,折算回來,製作方能分到大約一千五百萬美元,也就是一億人民幣上下。
慶功宴的場地里充滿了酒杯碰撞的細響和壓低的笑語。
比起電影首映時,這次到場的人更多,面孔也更紛雜。
吳鯨被圍在人群中間,額角還帶著拍攝時留下的淺疤,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痕。
不斷有人上前碰杯,他一次次舉起酒杯,琥珀色的液體輕輕晃著。
程龍也來了,站在稍遠一點的廊柱旁,手裡拿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香檳。
他的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那個被簇擁著的年輕身影上,看了很久,眼底有些複雜的情緒緩緩沉澱下去,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某個類似的夜晚,只是主角不同。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個被媒體稱為「點石成金」
的人,此刻正站在宴會廳另一側的窗邊。
顏維明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廳內的流光溢彩與喧譁。
他沒有加入中心的熱鬧,只是靜靜站著,仿佛眼前的歡慶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