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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門口那幅墨色氤氳的山水屏風,能瞥見側面玻璃缸里幾尾硃砂色的魚影正曳尾遊動。
房間約莫二十來平, ** 環著一圈皮質沙發,矮几上果盤與茶具泛著溫潤的光澤。
王中君先一步走到茶几旁,取出三隻白瓷杯用熱水燙過,斟滿淺碧的茶湯,將其中兩杯推向對面。」今年新采的碧螺春,李導嘗嘗。」
他轉頭用指節叩了叩馮小鋼的手腕,「酒量不行還硬撐,也不知道顧惜身子。」
馮小鋼啞聲笑著舉起茶杯,「不喝了,換這個醒醒神。」
顏維明端起杯子,垂眼吹散騰起的熱霧。
微燙的液體滑入喉間,先是泛起清冽的甘甜,隨後暖意自胃腑緩緩暈開,齒頰間殘留著雨後青葉般的香氣。
「確實不錯。」
「喜歡的話,等會兒帶些走。」
王中君擺手。
「那就承情了。」
馮小鋼立刻湊近,「給我也捎點兒。」
「你喝得出好壞麼?別糟蹋東西。」
馮小鋼也不惱,只眯著眼笑,那神情倒像討糖未成的孩子。
王中君重新看向顏維明,指腹摩挲著杯沿,「聽說李導這次和洪津寶合作,不繼續做《突襲》系列了?」
「嗯,打算嘗試新題材。」
「軍事 ** ?」
王中君身體前傾,「這類型在好萊塢一直有市場。」
「算是一次摸索。
我覺得吳鯨的氣質適合這類片子。」
王中君立刻豎起拇指,「李導的眼光業內誰不佩服?您看好的人,絕對錯不了。」
他停頓片刻,茶湯在杯中輕晃,「華誼有沒有機會參與這個項目?」
顏維明放下茶杯,「投資份額已經定了。
風華占五成,洪津寶那邊三成,華納拿了兩成。」
王中君點點頭,起身重新斟茶。
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李導,華誼的處境您看得明白。
跟風華比不了——等風華視頻上市,市值怕是奔著幾百億去。
我們呢,撐死十幾億。」
他雙手遞過茶杯,「公司正在籌備上市,需要幾部有分量的作品撐場面。
所以吳鯨這部新片,華誼確實很想參與。」
「知道您已經分配好了份額,但請聽我多說兩句。」
上市計劃對華誼而言並非秘密。
在顏維明的記憶里,影院改革後內地票房一路攀升,尤其是零八年,年度票房榜前列的作品全部突破億元門檻——這片市場積蓄的能量,早已引起了各方的注視。
王中君清了清嗓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過他的側臉,將一半表情藏進陰影里。」我們只要兩成。」
他說,「版權歸你,我們只要分紅。」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嗡鳴。
顏維明沒有立即回應,目光落在對方微微前傾的肩膀上——那是一種等待的姿態。
「兩成。」
王中君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突襲》第二部的全球票房分成已經過億了。
後續的影碟和流媒體收入,估計還能再添一個億。
《港島淪陷》的成績只會更好。」
他停頓片刻,觀察著對方的反應,「洪津寶這次也只拿了票房分紅,沒碰版權。
你原本的分配方案里,風華占五成,華納兩成,洪津寶三成。
如果我們進來,風華就剩三成了。」
顏維明依舊沉默。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瓷器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不燙,卻足夠讓人保持清醒。
「我知道這不夠。」
王中君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所以我們準備了別的條件。」
他頓了頓,像是要確認對方的注意力是否還在自己這裡,「華誼這幾年在半島和彎彎積累了不少資源。
只要你需要,隨時可以調用。」
他的語氣裡帶著某種刻意的輕描淡寫,「哪怕是半島最當紅的女演員,客串你的新片也不是問題。」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茶香。
顏維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溫剛好。
他想起這些年被風華劇集壓得喘不過氣的半島偶像市場,想起那些曾經風光、如今卻要仰仗內地資本的面孔。
華誼往那邊投錢並不意外,只是——
「我對這些沒興趣。」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
王中君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失望。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我們換個方向。」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華誼手上有幾個電影項目,穩賺不賠。
風華可以參與進來,算是互補。」
這話說得巧妙。
顏維明知道對方沒說完的部分:自從華誼放棄馮氏喜劇轉向大片製作,已經連續三四年沒嘗過盈利的滋味了。
直到零八年的那部愛情片和零九年的諜戰片才勉強挽回局面。
現在他們需要新的故事來講給市場聽,需要實實在在的業績來支撐股價。
而風華,恰好能提供這些。
「你說。」
顏維明終於開口,兩個字簡短得像石子投入深潭。
王中君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重新坐直身體,開始講述那些精心準備的方案。
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偶爾會停頓片刻,觀察對方的反應。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道上的車流聲透過玻璃隱隱傳來,像是某種遙遠的背景音。
顏維明聽著,偶爾點頭。
他的思緒卻飄到了別處——風華視頻、特效部門、那個叫起點的文學網站。
這些才是他真正打算推向市場的部分。
至於影視公司本身,他從未想過與人分享。
茶涼了。
他放下杯子,瓷器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
「讓我考慮考慮。」
他說。
王中君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伸出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適中,時間不長不短。
鬆開時,王中君補充了一句:「不急。
你慢慢想。」
門關上後,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顏維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逐漸亮起的路燈。
夜色像墨一樣暈開,吞沒了白天的輪廓。
他想起深交所的交易大廳,想起那些跳動的數字和喧囂的人聲。
上市這件事,風華其實比華誼更適合,流程也更簡單。
如果真要運作,零八年就能完成。
但他不需要這種虛名。
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划過,留下一道短暫的水痕。
遠處有霓虹燈開始閃爍,紅的,藍的,黃的,交織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他轉身離開窗邊,桌上的茶杯還擱在那裡,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色的茶漬。
該走了。
他想。
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宴會廳外的喧囂隔著門縫滲進來,混雜著酒杯碰撞的脆響與斷續的舞曲節奏。
食物的香氣一陣濃一陣淡,像看不見的潮水在空氣里漲落。
王中君壓低了嗓音,身體微微前傾。」還有件事,您一定有興趣。」
坐在對面的馮小鋼原本垂著眼,此刻也抬起了頭,目光裡帶著探詢。
「說說看。」
顏維明的指節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我們準備成立一家公司,專做地產生意。」
王中君的視線飛快掃過門縫外晃動的光影,「拿地,蓋樓。
您若願意,我們可以一起。」
馮小鋼喉結動了動,沒出聲,只是將手裡的茶杯轉了小半圈。
顏維明端起自己那杯茶。
水溫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有點燙。
他吹開浮在表面的熱氣,抿了一小口。
茶水滾過舌尖,留下淡淡的澀。
他確實被那句話觸動了某個角落。
記憶里有些碎片浮上來:華宜後來確實轉向了那個領域,從影視基地開始,手越伸越長。
他知道那裡面藏著怎樣的數字,怎樣的滾燙。
王家兄弟背後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是他不曾擁有、也懶得去織就的東西。
可是——
把腳踩進那片泥潭裡,真的合適麼?他既沒有時間整天盯著圖紙和合同,也不熟悉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遊戲規則。
萬一踏錯了哪一步呢?那不只是錢的問題。
磚瓦水泥壘起來的東西,要是出了岔子,是會壓住活生生的人的。
更何況,一旦上了同一條船,往後風向變了,掌舵的恐怕就不是自己了。
「我不打算碰地產。」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著桌面,發出極輕的「嗒」
一聲。
「李導,眼下這行情您也清楚,往後只會更熱。」
王中君語速快了些,「閉著眼都能賺。」
「我知道能賺。」
顏維明向後靠進椅背,椅背的皮革微微下陷,「但不懂的行當,我不碰。」
王中君額角似乎有細汗滲出來。
華宜現在缺的不是主意,是實實在在能流動的東西。
上市是道門檻,跨過去之前,許多事都只是紙上的墨跡。」不用您親自打理,地拿到手,交給專業的公司去蓋就行。
憑風華的招牌,樓不怕賣不掉。」
顏維明只是笑了笑,搖頭的幅度很小,但很確定。
王中君和馮小鋼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浮著相似的困惑——仿佛看見有人推開了一箱擺在腳邊的金子。
門外的聲浪忽然高了一瞬,又低下去。
食物的香氣被空調的風攪散了些。
茶杯里殘餘的熱氣裊裊上升,細得幾乎看不見,很快就融進空氣里,什麼也沒留下。
王中君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了幾下,終於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上市之後,原始股……可以給您留一百萬。」
顏維明的目光落在自己叩擊桌面的指尖上。」一百萬太輕了。」
他抬起眼,「三百萬股,也不過是我一部戲的零頭。
要談,至少四百萬。」
記憶中的畫面再次浮現,那些數字在腦海里排列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