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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聽過類似的評價,只是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拒絕一份近乎饋贈的合作。
「五百萬。」
她的聲音低了些,「英皇可以投資這個數目,不參與分成。
條件只有一個:讓霆峰出演那個角色。」
「不行。」
回答沒有遲疑。
關於續集裡那個會帶走女兒芳心的年輕人,顏維明心中早有輪廓。
他已經和公司里的那位年輕演員打過招呼。
那張面孔里有種恰當的挑釁感,既能讓父親警惕,又足以讓少女傾心。
霍文希終於嘆了口氣,肩線微微松垮下來。」如果純粹從角色適配度來看……英皇的藝人里,誰最合適?」
「陳先生。」
顏維明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溫涼的茶,「他身上有種精緻的危險性,很貼合人物。
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杯沿貼近唇邊,「我不會找他。
這個角色屬於胡哥。」
她怔了怔,隨即恍然。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腦海里閃過幾張面孔。
的確,那個人在鏡頭前有種曖昧的張力,像刀鋒擦過絲綢。
但有些選擇從來不只是關於演技。
「我明白了。」
霍文希站起身,裙擺划過沙發邊緣,「不打擾您了。
我去和董旋說幾句話。」
她走向客廳另一側。
兩個女人的交談聲很快響起,夾雜著零星的笑語,像珠子斷續落在盤子裡。
顏維明轉向電視屏幕,新聞主播的嘴唇開合,卻沒有聲音傳入耳中。
半小時後,玄關傳來門鎖閉合的輕響。
客廳重新沉入寂靜,只剩電子設備低低的電流嗡鳴。
顏維明伸手攔住了正要轉身的霍文希。」霍總,有件事或許你該知道。」
「請講。」
霍文希略顯驚訝,隨即眼底浮起一絲笑意,重新坐回原位。
看來先前對董旋釋放的善意沒有白費,這位李大導演果然願意向她透露些風聲。
顏維明的目光掠過房間內側的玻璃窗。
窗外天色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有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聽說貴公司有位攝影師,」
他收回視線,語氣平淡,「手裡存了不少不該留的影像。
東西已經流出去了,你們最好有所準備。」
霍文希怔了片刻,才消化完這句話里的意思。」……是那種照片?」
「對。
已經傳出去了。
落到誰手裡我不清楚,但多半是對英煌不太友善的人。」
那些影像從攝影師手中流出,經手維修電腦的人,最終賣給了一個身份不明的買家。
顏維明並不清楚買家的具體身份。
他只記得,一月底那些畫面會在某個大型網絡社區炸開,緊接著港島的媒體便會蜂擁而上。
霍文希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站起身,朝顏維明深深欠了欠身。
「多謝提醒,李導。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快步朝門口走去。
董旋連忙跟出去送客。
沒過多久,她獨自回來,臉上帶著困惑。」她怎麼慌成那樣?」
「英煌那邊要出大事了,」
顏維明望向窗外,第一滴雨恰好打在玻璃上,綻開一朵模糊的水花,「她得趕回去。」
***
二零零八年的空氣里似乎摻進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奧運將至,整個國家的脈搏都跳得比以往更強勁、更喧騰。
人們口袋裡仿佛忽然多了些余錢,連帶著消費的膽量和對未來的預期都一起膨脹起來。
不單是各地房價開始悄然攀升。
電影市場同樣躁動不安。
賀歲檔的硝煙還未散盡,《投名狀》和《集結號》的餘溫尚存,春節檔的戰鼓又已擂響。
片單比去年此時要長得多:《長江七號》、《大灌籃》、《愛情呼叫轉移2:愛情左右》、《蝴蝶飛》、《安娜與安娜》……其中周星馳那部帶著科幻色彩的作品被普遍看好,票房潛力據說能摸到兩億的門檻。
而另一部由流行天王主演的籃球題材電影,則完全印證了主演本身的巨大號召力——僅僅預售數字就足以讓不少同行眼熱,破億似乎並非難事。
在這片喧鬧中,李大導演的名字依然沒有缺席。
他與那位來自對岸的知名製片人合作拍攝的青春片《初戀這件小事》已經製作完成,定檔在二月十四日。
最終能收穫多少票房,此刻誰也說不準。
他能做的,無非是在內地院線爭取更多的排片場次,並在自家控股的視頻網站首頁掛上顯眼的推薦位。
除了這部作品,與他相關的另一部電影《瘋狂的賽車》也已殺青。
導演寧浩前些日子來找過他,片子已經準備就緒。
顏維明斟酌了幾天,最終決定將它放在三月初推向市場。
三月的影院顯得有些冷清,已排上日程的影片裡,能吸引觀眾走進影院的似乎只有那部古裝戰爭片。
同月上映的作品其實不少——某位甄姓女星的新作、陳慧玲主演的江山題材影片、某位雲字輩導演的奇幻電影,還有幾部來自海外的驚悚片與冒險片。
但這些片子都未能激起太大水花,唯有劉德樺領銜的那部三國題材電影票房還算過得去。
那部三國片定在月末亮相,而風華公司出品的《瘋狂的賽車》安排在月初上映,正好錯開了正面碰撞的可能。
檔期確定後,宣傳部門便忙碌起來,不過這些具體事務已無需顏維明親自過問。
他這段日子過得頗為清閒。
一月中旬,公司年會辦完,員工們陸續開始收拾行裝準備返鄉。
顏維明今年打算帶著陳恏一起回老家。
十多天後,那樁轟動一時的照片事件突然爆發了。
關於這件事,顏維明前世只記得個大概輪廓:知道它發生在一月底,知道最初那些影像是在某個網絡論壇被一個匿名帳號發布出來的。
除此之外,他並不掌握更多細節。
不是他不想給霍文希更明確的提示,而是他真的無從知曉更多內情。
現在看來,儘管他提前給過提醒,英煌那邊似乎還是沒能找到那個最先散布照片的神秘人。
不過比起他記憶中的前世,這次事態的發展還是出現了一些不同:那位攝影師很快公開道歉了;謝霆峰迅速站出來表態支持張柏之;鍾欣潼則立即對外透露自己心理受創,需要休假調整。
這些反應顯然是英煌方面做出的應對。
只是他們——或許整個港島影視圈都低估了這件事的後續影響。
這場 ** 對港島影視行業的衝擊,遠不止局限於英煌一家公司那麼簡單。
實際上,已經流傳出來的影像只涉及少數幾位年輕女演員。
從部分未完全公開的照片剪影來看,還有更多人尚未被牽扯進來。
這些畫面讓更多人窺見了這個圈子某些不堪的側面:低俗、混亂、放縱、粗鄙。
這對於本就處於下行期的港島娛樂業而言,無異於一次沉重的打擊。
儘管港島影視行業早已不復當年輝煌,但這件事毫無疑問加速了它的衰落。
本地觀眾對港產影片的態度越發冷淡——從年度票房排行榜就能看出端倪。
零八年票房冠軍是周星星執導的《長江七號》,在港收穫五千多萬港元,印證了他無人能及的號召力。
但第二名《赤壁上》的票房就直接腰斬,僅有兩千五百萬。
第三名《葉問》進一步下滑至一千八百萬。
而排在第十位的《證人》,匯集了謝霆峰、張家徽、張靜初等一眾明星,票房卻只有八百萬。
至此,任何港島電影若還想依靠本地市場收回成本,恐怕連維持基本運營都難以為繼了。
河岸邊的風帶著水汽拂過窗沿。
顏維明望著外面那片被燈光點亮的樓群——那些尚未住進人的空房子外牆上, ** 安裝的裝飾燈串正在夜色里無聲閃爍。
遠處江面倒映著這片人造星河,乍看竟有幾分大都市的錯覺。
陳恏的手臂輕輕環著他。」這地方變化真快。」
她聲音裡帶著某種感慨。
確實快。
快得連生活其中的人都時常感到恍惚。
顏維明想起白天來拜年的幾位親戚,他們說話時眼神里藏著欲言又止的提醒。
那些關於電腦、照片、以及「玩得太花」
的隱晦告誡,讓他只能笑著點頭。
他當然明白他們指的是什麼——那些鋪天蓋地的新聞,那些被泄露的私密影像,那些一夜之間崩塌的形象。
當記者輾轉找到這座小縣城時,他對著鏡頭說的不過是些場面話:譴責不負責任的行為,呼籲對受害者的寬容。
但真正想說的,他咽了回去。
陳恏看到新聞那天,整個人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抱住他,額頭抵著他肩膀。」幸好,」
她聲音悶悶的,「你對拍照沒興趣。」
他當時只是笑了笑。
其實不是沒動過念頭,只是某個瞬間,腦海里閃過那些可能因此破碎的人生,便覺得不該留下任何可能傷害他人的把柄。
窗外的燈光忽然變換了顏色,從暖黃轉為淡藍。
這是節日特有的程序。
顏維明想起昨晚電視裡那些喧鬧卻記不住的節目,唯一還有印象的,是某位歌者站在台上唱的那首老歌。
春晚越來越像一場嘈雜的背景音。
倒是手機從早響到晚。
國內的朋友自然不用說,連大洋那邊的人也掐著時間發來問候。
華納那位高管、迪士尼的聯絡人、還有合作過的幾位演員,名字在屏幕上接連跳出。
其中一條信息格外直接——對方說可以飛來見他,被他婉拒了。
陳恏靠在他肩頭,呼吸漸漸平穩。
顏維明的目光越過那些閃爍的樓宇,望向更遠處看不見的輪廓。
這個國家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重塑自己的樣貌,每一天都在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