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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第854章

2026-10-12 00:55:12 作者: 悟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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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起身,耳中是整座城市低沉的共振。

  窗外還是鉛灰的,路燈未熄,街道空蕩。

  他這才記起自己身在何處——這裡的黎明由聲音喚醒,而非天光。

  轉身想重回被褥時,樓下有個移動的影子抓住了他的視線。

  那人沿著酒店外圍勻速跑動,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是導演。

  胡哥扶著窗框,看那個身影規律地起伏。

  他想起之前偶然見過的——對方挽起袖子時手臂繃緊的線條。

  圈裡不少人把鍛鍊當作拍攝間隙的調劑,但他自己總在「明天一定」

  和「再睡十分鐘」

  之間搖擺。

  

  現在跟下去嗎?

  他仿佛已經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和發沉的雙腿。

  算了。

  他拉上窗簾,重新陷進枕頭裡。

  再次被叫醒時,陽光已經曬熱了半邊床單。

  洗漱,吞下塗了蜂蜜的麵包片,他登上劇組大巴。

  車廂里坐著幾位主要演員——那位金髮的女主角正靠著窗補妝,程龍在最後一排看報紙。

  聽說導演天沒亮就去了片場。

  胡哥悄悄鬆了口氣,原來不是只有自己踩著這個點。

  車子穿過狹窄的街道。

  低矮的房屋貼著彩釉瓷磚,圓頂與尖塔混雜在視線里,晾衣繩橫跨在兩棟樓之間。

  他貼著玻璃,看那些從未見過的陽台和門廊,心情像被風吹起的襯衫下擺,輕輕晃蕩起來。

  拍攝地是箇舊市集,石磚地面留著車輪碾過的凹痕。

  今天沒有他的戲份,副導演示意可以先看別人怎麼演。

  幾個演員匆匆走向化妝棚,而顏維明站在攤位之間,正用手勢向翻譯解釋什麼。

  流利的英文句子斷斷續續飄過來,胡哥只能捕捉到幾個單詞。

  他站在堆疊的木箱旁,看那個人時而指向屋檐,時而模擬轉身的動作,又接連跟攝影指導、副導演快速交談。

  空氣里有干辣椒和塵土的氣味。

  遠處傳來三輪摩托的突突聲。

  胡哥靜靜看著,一句話也沒說。

  燈在六點之後才漸次亮起,胡戈走出酒店時,街邊的櫥窗已經映出暖黃的光。

  他看見程龍一行人從車裡下來,臉上帶著倦色,卻還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助理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看餐廳方向——玻璃窗內,顏維明正一邊快速吃著東西,一邊用筆在攤開的紙上划動。

  幾個副導演圍坐在旁,不時點頭。

  回到房間後,胡戈翻開那本《建築學概論》。

  紙頁上的字跡忽然變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下午在片場看到的:一個簡單的轉身動作,那位 ** 演員重複了七遍。

  ** 後的男人始終沒有提高音量,只是每次喊停後,會走過去比劃幾下,手指在空中劃出看不見的軌跡。

  第七遍時,他終於說「可以」

  ,聲音里聽不出喜悅,像只是確認了一個事實。

  走廊傳來開關門的聲響。

  助理探進頭來說:「他們還在會議室。」

  胡戈應了一聲,目光卻沒能回到書上。

  他走到窗邊,樓下街角的路燈照出一小圈光暈,有飛蟲在光里打轉。

  遠處攝影棚的方向,還亮著兩三扇窗。

  十一點剛過,助理又來了,這次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外低聲說:「李導房裡的燈還亮著。」

  胡戈合上筆記本,封皮在掌心留下微涼的觸感。

  他想起自己定下的每日兩小時研讀,忽然覺得那時間刻度變得單薄,像紙裁的尺子,量不出什麼厚度。

  「從明天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改成四小時。


  十二點睡。」

  助理點點頭,帶上了門。

  走廊盡頭的房間裡,窗簾拉得很緊。

  阿曼達赤腳踩在地毯上,蘇格蘭格紋的裙擺隨著她的轉身盪開一圈。」你的航班是明天上午十點,」

  她說,手指划過桌沿,「我們還有……」

  話沒說完,就被拉了過去。

  顏維明的手很熱,掌心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另一隻手關掉了頂燈,只留一盞檯燈在床頭灑下昏黃的光。

  窗外隱約傳來夜班電車的叮噹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

  三月末的報紙堆在酒店前台,頭條標題字號醒目。

  娛樂版用整個版面報導同一件事:那部叫《瘋狂的賽車》的電影票房已經破億。

  導演在採訪中多次提到一個名字,稱那是「關鍵的支持」

  ;一位姓黃的演員更是直言,自己跑龍套時曾收到過鼓勵——「那句話我記到現在」

  。

  國際版的消息要簡短些:「演藝界代表今日抵京」

  。

  配圖是機場通道的抓拍,兩個戴墨鏡的男人一前一後走著,周圍擠滿話筒和鏡頭。

  其中稍年輕的那個正抬手看表,袖口露出一截銀色錶帶。

  另一篇報導藏在文化版的角落,篇幅很小。

  記者記錄了某位年輕演員在伊斯坦堡片場的感想:「……看到了不一樣的創作狀態。

  我想我需要重新調整自己的節奏。」

  沒有直接引用原話,但「假勤奮」

  三個字被巧妙地化用在了導語裡。

  程龍的發言被單獨框出來,用的是大號引號:「系列電影的成功需要每一步都更紮實。

  我們正在做的,就是讓第二部、第三部都能超越前作——不光是數字,更是質量。」

  而關於提案的具體內容,所有報導都語焉不詳。

  只反覆出現「規範」

  、「資源分配」

  、「行業生態」

  這些詞,像一串等待破譯的密碼。

  胡戈收拾行李時,把那本《建築學概論》放在了隨身背包的夾層。

  拉鏈合上的瞬間,他聽見隔壁傳來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電梯方向。

  飛機起飛是在一個多雲的中午。

  引擎的轟鳴聲里,他翻開劇本,發現自己在空白處寫滿了細小的註解——有些字跡工整,有些則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

  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夾層抽出那本書,壓在了劇本上面。

  燕京的街道在車窗外緩緩後退。

  胡哥坐在副駕駛座,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車門內側的皮質包裹。

  顏維明靠在後排,閉著眼,手裡捏著一份列印材料,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大會的議程早已結束。

  他提交的那份關於限制演員薪酬在製作總成本中占比的建議,如同石沉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會場裡代表們交談的聲音,茶杯與杯蓋碰撞的輕響,還有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此刻都化作了記憶里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並不意外,只是將材料重新塞回公文包,拉鏈合上的聲音乾脆利落。

  早在構思這份提案時,他就翻閱了大量數據。

  不是助理整理的摘要,是他自己從故紙堆和行業報告裡一行行找出來的。

  核心很簡單:將演員酬勞的上限,錨定在項目總投資的四成以內。

  這個數字並非憑空而來。

  他記得另一個時空里,某些劇集的主演,單人就能捲走近億的酬金,而整部戲的質量卻粗糙得令人咋舌。

  那種畸形的繁榮背後,是製作環節其他部分的貧血與枯竭——服裝敷衍,道具廉價,劇本潦草,所有資源仿佛都被那幾個名字吸走了。

  他睜開眼,車窗上倒映出自己沒什麼表情的臉。


  憑什麼?他腦海里閃過幾張面孔,那是公認能用演技和口碑拉動收視的演員,他們若拿高價,市場或許還會認帳。

  可更多時候,是那些名字響亮、卻撐不起戲的人,拿到了與貢獻全然不符的回報。

  這就像一場集體催眠,製作方爭先恐後追逐流量幻影,最終產出的多數作品,只剩下一地雞毛。

  那十年,資本的熱錢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留下的除了一堆速朽的影像垃圾,還有什麼對行業根基的真正滋養?

  裡面自然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算計與交換。

  直到更上層的力量介入,類似他今天提出的框架才被擺上檯面。

  他想做的,不過是把這個進程提前。

  現在,片酬的泡沫尚未膨脹到駭人的地步,此時發聲,阻力或許小些。

  至於能否被聽見,他並無把握。

  一次不行,便再來一次。

  他有這個耐心。

  資料里夾著幾頁對比數據。

  在另一個體系里,主要演員的酬勞占比被壓縮到四分之一左右;而在更成熟的工業流程中,這個數字通常也不會突破三成的紅線。

  這些冰冷的百分比,是他提案的基石。

  必須堅持。

  每當想起某個演員輕鬆入袋的天文數字,即便那不是從他口袋裡掏出去的錢,一種近乎本能的不適感還是會攥住他的胃。

  那是對價值扭曲的本能反感。

  大會落幕後的採訪環節簡短而程式化。

  記者的話筒伸過來,問題浮於表面,他給出同樣穩妥的回答。

  擺脫了鏡頭和人群,他坐進車裡,才感到一絲疲憊悄然蔓延。

  該回去了。

  休息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靜下心來,梳理《颶風營救》後續兩部曲的拍攝細節。

  與程龍從伊斯坦堡回國前,他們已將部分次要場景的拍攝任務交給了留守的副導演團隊。

  這是為了擠出寶貴的時間。

  但如何進一步優化整個製作流程,壓縮不必要的周期,這個念頭始終盤踞在他腦海深處,像一隻潛伏的獸。

  最初,這個課題甚至侵擾過他的睡眠,讓他在深夜裡反覆驚醒,盯著天花板直到晨光熹微。

  如今他已經適應了這種持續性的思慮,睡眠質量好了不少。

  但只要得空,他的思緒便會自動滑向那裡,拆解每一個環節,推演每一種可能。

  這已成為一種習慣,一種不需要刻意啟動的深層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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