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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平穩地駛向家的方向,他將視線投向窗外流動的街景,而大腦的某個角落,已經開始無聲地排列組合起分鏡與日程表。
顏維明推開玻璃門時,傍晚的風正卷著國貿樓下咖啡店的苦香撲過來。
他原本計劃著三天後飛伊斯坦堡的航班,行李箱還攤在酒店房間地板上。
程龍那邊電話里說還得在港島耽擱一周,才能跟上土雞的拍攝進度。
腳步剛加快,就聽見有人在後頭喊,聲音帶著喘。
「李導!留步!」
是韓三萍。
他轉過身,看見對方從大廳那頭的陰影里快步走來,臉上堆著笑,眼角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中影前陣子跟著風華投的那部小成本片子,票房數字比預期高出一截,這事顏維明知道。
「韓總,」
他點點頭,「氣色挺好。」
「哪兒啊,比不上你。」
韓三萍走近了,身上有股淡淡的煙味混著茶氣,「這麼急著走?有事?」
「回去琢磨點工作上的細節。」
「嘖。」
韓三萍搖頭,抬手拍了拍他胳膊,「年輕人,別總把自己繃成一根弦。
我像你這歲數的時候,也拼,現在回頭想,錯過了不少該鬆快的時候。」
他聲音揚起來,帶著不由分說的熱絡,「今天必須聚聚!你幫了那麼大忙,給我個面子,放鬆放鬆。」
顏維明沉默了兩秒。
窗外天色正一層層暗下去,霓虹燈的光斑開始爬上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
他最終點了頭。
人脈這張網,該修補的時候,針腳不能省。
地方是韓三萍定的,就在國貿樓上。
又叫來了幾個中影的人,圓桌很快被笑聲和碗碟碰撞聲填滿。
席間韓三萍話格外密,從茶水溫度聊到最近看的某部老電影,最後話題還是繞了回來。
「我是真服氣。」
韓三萍捏著茶杯,指節有些發白,臉頰在酒意和燈光下泛著油亮的紅,「那片子,投的時候我心裡直打鼓。
沒明星,主演那張臉……往銀幕上一放,我都怕觀眾坐不住。
結果呢?」
他咧開嘴,茶水在杯子裡晃了晃,「愣是成了。
觀眾就吃這一套。
李導,你看項目的眼光,毒。」
「能讓大家都有錢賺,就好。」
顏維明接了一句,聲音不高。
「那是,那是。」
韓三萍連連點頭,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些聲音,「那你接下來……還瞅見什麼好苗頭沒有?」
空氣里飄著清蒸魚殘留的鮮腥氣和一點白酒的凜冽。
桌旁其他人都適時地放低了交談聲,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
顏維明答得乾脆,指尖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劃了一下,「放心,有好東西,肯定先和中影通氣。」
韓三萍臉上的紅光霎時更盛,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他猛地舉起茶杯:「有你這句話就行!中影不貪心,跟著風華,後頭能蹭口熱湯喝,就知足!有什麼需要配合的,你儘管開口!」
「排片的時候,兩家一起使使勁。」
「那還用說!絕對步調一致!」
韓三萍的茶杯重重碰過來,發出清脆一響。
旁邊幾個人立刻跟上,奉承話像粘稠的糖漿一樣裹上來,繞著「眼光獨到」
、「點石成金」
之類的詞打轉。
顏維明只是聽著,等那些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零碎的咀嚼和咳嗽,他才抬眼,看向韓三萍。
「檸浩,」
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他腦子裡在孵的下一部戲,我看行。」
手機響起時,顏維明剛拉開車門。
屏幕上跳動著檸浩的名字。
「聽說你回來了,會開完了嗎?」
「剛結束。」
他坐進駕駛座,引擎低鳴。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股熱絡的勁頭,像是被什麼撐足了底氣。」那今晚必須安排!幾個老朋友都想儘儘心意,有空嗎?我們過來接你。」
顏維明握著方向盤,目光掠過窗外流動的街景。
陳恏和董旋都不在這座城市。
他沉默了幾秒,才對著聽筒說:「行。」
「還有個朋友也想見見你,方便一起嗎?」
「誰?」
「徐爭。
演過豬八戒那個。」
果然湊齊了。
顏維明故意讓聽筒里空白了片刻,才接話:「可以。」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地方穩妥嗎?」
「絕對穩妥。
他是常客,熟門熟路。」
關於夜晚的消遣,顏維明向來有自己的習慣。
若是待在室外,無非是尋個煙氣繚繞的攤子,幾扎啤酒,一堆烤串,和熟人漫無邊際地閒聊。
若是留在室內,則更簡單:外賣盒子散著辛辣的氣味,電視屏幕亮著,無論是歐洲的足球賽還是國內的賽事,都能讓時間輕易滑過去。
他並非從未踏入過另一種夜晚。
那些燈光 ** 的場所,音樂震得胸腔發麻的封閉空間,或是更私密也更昂貴的消遣去處,他都見識過。
只是他向來偏愛清淨,嘈雜的環境總讓他想提早離場。
這次答應赴約,首要的考量是給那兩位一點明確的信號。
如果他們後續的項目需要資金,可以來找他。
至於次要的理由……最近為了壓縮拍攝周期,神經繃得太緊,他自己也察覺到了那種過度負荷的滯澀感。
是時候松一鬆了。
車窗外的天色正一層層暗下去。
他想起之前與韓三萍的對話。
對方聽說檸浩可能有新計劃,便笑著提了句劇本的事。」本子肯定得先讓你過目,調整調整。
經你手改過的故事,市場才認帳。」
他當時只是笑笑,沒接太多話。
在前世的記憶里,檸浩在《瘋狂的賽車》之後,就該籌備那部名為《無人區》的片子了。
那部作品後來的反響更熱烈,只是內容觸及了些微妙的邊界,被擱置了數年才得見天日。
如果這一次檸浩依舊帶著本子找來,他得幫著把那些敏感的稜角磨平些,至少要讓片子能順利面世。
電話已經掛斷。
車廂里只剩下空調細微的風聲。
他看了眼後視鏡,打轉方向盤,朝著住處駛去。
夜晚的邀約還在幾小時之後,他有足夠的時間換身衣服,想想該怎麼應對那三位「老友」
過於充沛的熱情。
夜色漸沉時手機屏幕亮起。
顏維明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檸浩的聲音。
半小時後,一輛車停在街角。
副駕駛座上的黃博搖下車窗招手,后座門被徐爭從裡面推開。
車廂里瀰漫著菸草與皮革混合的氣味。
駕駛座上的男人穿著臃腫的藍色外套,褲腿堆在鞋面上。
副駕駛那位裹緊黑色皮衣,帽檐壓得很低。
最後面那位穿著熨燙過的西裝,袖口露出半截手錶。
「這天氣真夠受的。」
徐爭往旁邊挪了挪位置。
車輛駛入主路。
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在每個人臉上划過明暗交替的條紋。
顏維明靠向椅背,目光掠過前排兩人的肩線。
皮衣男人的坐姿顯得刻意挺拔,握著方向盤的那位不時調整後視鏡角度。
「您今晚這身打扮特別合適。」
徐爭的聲音在引擎聲里浮起來,「剛才遠遠就看見您站在那兒,整條街就屬您最顯眼。」
顏維明嘴角動了動:「是麼?」
「當然。
別說導演里,就算把演員都算上,能跟您比的也沒幾個。」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顏維明轉過臉看向窗外流動的街景:「前陣子遇見幾個演員,人家那才是真上鏡。」
「鏡頭是鏡頭,真人往那兒一站可不一樣。」
徐爭往前探了探身,「您要是肯演戲,不知道多少人得失業。」
笑聲從前排傳過來。
黃博側過半邊臉:「老徐最近眼神是不太好。」
檸浩握著方向盤接話:「何止最近。」
徐爭愣了兩秒,隨即也跟著笑起來。
車廂里的空氣鬆動了些。
他搓了搓手,換了個更放鬆的姿勢:「您想怎麼安排?喝酒還是……」
「找個能放鬆的地方。」
顏維明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要正規些,手法專業點的。」
三個男人交換了短暫的目光。
輪胎壓過減速帶,輕微的顛簸讓所有人都晃了晃。
潮熱的水汽在狹小空間裡翻湧,木質長椅被浸潤得發暗。
徐爭側過身,手肘支著椅面,「導演,這地方我來慣了,蒸一蒸,骨頭縫裡的乏都能逼出去。」
顏維明閉著眼,鼻腔里滿是濕潤松木的氣味。
隔壁房間隱約傳來水流擊打瓷磚的聲響。
「在外頭折騰,瑣碎事沒完沒了。」
他聲音有些發啞,簡單提了幾句海外片場裡器材延誤、當地工會反覆扯皮的片段。
水珠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滑。
對面仰躺著的黃博忽然笑了一聲,胸膛微微震動。」能掙美金啊,導演。
這苦多少人想吃還輪不上。」
「錢是賺不完的。」
顏維明抹了把臉,「那邊的事,差不多了就收手。」
徐爭撐起身,蒸騰的霧氣讓他眯起眼。」那……之前大賣的那系列,後續不跟了?」
他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探詢。
畢竟那是筆驚人的數目,換作旁人怕是恨不得緊緊攥在手裡。
「讓別人去弄吧。」
顏維明答得平淡,「心思得留著,琢磨點別的。」
角落裡一直沒怎麼出聲的檸浩這時清了清嗓子。
熱氣把他的眼鏡片蒙得一片模糊,他乾脆摘了下來。」導演,眼下博子剛有了點水花,我想趁這勁兒,把下一個本子推上去。
公司那邊……能搭把手嗎?」
「本子先拿來。」
顏維明轉過頭,透過白蒙蒙的霧氣望過去,「只要故事夠勁,拉上中影一起,排片和聲勢都不是問題。」
黃博在對面輕輕「嘿」
了一聲,像是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