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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既然北美那邊的輿論環境不樂觀，還不如集中精力經營好國內市場。
這個判斷基於近期一些媒體的報導——那些報導將北美市場的阻力描述得如同已經下了禁令。
坐在一旁的陳恏聽出了弦外之音，冷冷掃了馮珂一眼。
顏維明明白對方未盡的言下之意。
事實上，前一天晚上聚餐時，某位導演閒聊間的語氣，也多少帶著點觀望的意味。
他們都不清楚接下來的風向會如何轉變，有這樣的想法，倒也合乎常情。
顏維明並未將那些競選期間的喧囂當真。
距離新片上映尚有時間窗口，待局勢緩和後再做安排也不遲。
「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馮珂最終帶著張靚潁離去。
男人背影透著疲憊，身旁的女子卻眉眼彎彎望向他，仿佛周遭一切皆與她無關。
「主題曲的人選呢？」
陳恏望著那對漸遠的背影輕聲問道。
「一個即將走紅的網絡歌手。」
顏維明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賈斯汀·比伯。
此刻那位少年應當還在接受訓練，明年才會推出首張專輯。
等到第三部電影上映時，那股席捲全球的熱潮或許正能借勢。
陳恏沒有追問。
她早已習慣信任他的判斷。
手機被掏了出來。
顏維明撥通了越洋電話，指示助理搜集那位少年的資料。
他需要安排一次會面。
燕京奧運的熱浪仍在記憶中翻湧。
主場山呼海嘯的吶喊聲中，金牌榜首位易主的時刻讓無數人徹夜難眠。
那種與萬人同頻共振的沸騰感，確實令人沉迷。
他本還想多看幾場球賽——足球場上凌厲的抽射，籃球館內巨人們的碰撞，那些傳奇身影在聚光燈下的搏殺。
但《颶風營救3》的拍攝進度不容耽擱。
在京城停留六日後，他便與程龍登上了飛往洛杉磯的航班。
沒有時間調整時差。
次日攝影機便重新開始運轉。
夕陽將雲層染成熔金與絳紫交織的綢緞時，當日的拍攝宣告結束。
片場響起零落的掌聲，演員們陸續登上返程的巴士。
程龍離開前拍了拍他的肩。」抓緊時間收拾，晚飯後對一遍訪談提綱。」
這位功夫巨星壓低聲音補充道，「那位女士可不容易應付。」
他指的並非什麼競技對手，亦非 ** 韻事。
程龍提到的那個名字屬於大洋彼岸一位以訪談節目聞名的女性媒體人。
她的節目曾經在收視榜單上占據首位，後來被另一檔夜間節目超越，但圈內普遍認為她的訪談更具深度與影響力。
許多不同領域的知名人物都曾坐在她那間演播室的沙發上。
兩位來自東方的演員早年也參與過那檔節目。
就在他們從首都飛抵西海岸城市的第二天，邀請函便送到了酒店。
對於是否接受這次訪談，年長的演員有些猶豫。
當時當地社會氣氛因為選舉季的某些言論而顯得有些緊張。
但年輕的導演認為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態度明確地主張參加。
年長者的顧慮不僅在於外部環境，還源於那位主持人的採訪風格——她以直接甚至尖銳的提問方式著稱，時常讓嘉賓陷入窘迫。
這種混合了坦率與情緒化的方式，讓不少經驗豐富的公眾人物都感到壓力。
不過年輕導演顯得很坦然，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需要刻意隱瞞的事。
沐浴更衣並用過簡餐後，兩人一同乘車前往電視台。
年長者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正裝和鋥亮的皮鞋；年輕人則選擇了休閒西裝搭配牛仔褲和一雙淺色板鞋，看上去更像要去參加朋友聚會。
「你這樣穿，她可能會覺得不夠莊重。」
年長者瞥了一眼，低聲說道。
「我們又不是出席典禮。」
年輕人回答得輕鬆。
年長者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路上，他又提醒了幾個可能被問及的話題方向，語氣認真。
車輛很快駛入電視台地下 ** 。
他們被工作人員引至演播室後台。
令年輕人略感意外的是，並沒有人過來核對採訪提綱或確認問題範圍。
「這裡向來沒有那種慣例。」
年長者壓低聲音解釋。
雖然沒有預演環節，化妝師還是過來為他們整理了髮型與妝容。
按照各自的要求簡單打理後，前廳傳來一陣響亮而富有磁性的女性嗓音。
緊接著，場務示意他們可以上台了。
那位主持人已年過半百，但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不少。
奧普拉那雙被濃密睫毛包裹的眼睛像是兩盞探照燈，將演播廳的聚光燈都比了下去。
她中分的棕發向兩側披散，發尾不馴地向上卷翹，配上那身紫綢長裙與細高跟，整個人像一株驟然拔高的熱帶植物。
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清脆而急促，當她站定時，投下的影子幾乎將程龍整個籠罩。
「Jaekie，真是漫長的間隔。」
她的語速快得像在追趕什麼，洪亮的聲音填滿了演播廳的每個角落。
視線隨即轉向另一側，「至於你，先生，我得承認，在東方面孔里很少見到如此醒目的輪廓。」
程龍用幾句慣常的寒暄應和過去。
鏡頭轉向他身旁的年輕人時，那張臉上只是浮起一層很淺的笑意。」如果你有機會多在亞洲停留，就會發現這樣的相貌並不罕見。」
奧普拉從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笑，示意兩人入座。
她的目光在那位年輕導演身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掂量一件陌生器物的質地。
採訪前的功課讓她大致摸清了《颶風營救》續集劇組眼下的處境。
程龍是她熟悉的採訪對象，節奏與邊界都心中有數；至於旁邊這位，她沒太放在心上——太年輕，資歷太淺，應當很容易被引導至預設的情緒節點，最終在觀眾席湧起的掌聲中完成一次漂亮的錄製。
她將第一個問題拋向程龍。
回答四平八穩，帶著精心打磨過的幽默感，聽起來親切，實則每一句都守在安全線內。
奧普拉不易察覺地蹙了下眉，指關節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叩。
這次對方的防備比預想中嚴密。
於是她轉向了左側的年輕人。
「李，我們都知道，像你、像Jaekie、像姚這樣的華夏人，對自己故土懷有強烈的歸屬感。」
她身體微微前傾，裙擺的褶皺在燈光下泛出流動的紫光，「那麼你們來到這片土地，最直接的動機是否與金錢有關？」
換作其他藝人，此刻大概會談論文化交流或藝術多樣性。
但年輕人沉默了片刻，演播廳里只剩下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
「是的，」
他抬起眼，聲音平穩，「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賺錢。」
觀眾席爆發的掌聲像突然掀起的浪，兩百多人的擊掌匯成一片密集的鼓點。
奧普拉怔了半秒，重新打量起對面那張平靜的臉——她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切開那層禮貌的包裝。
近年的潮流確實偏愛粗糲的坦率，精緻得體的言辭反而顯得虛偽。
這種毫不迂迴的答案，此刻正撞在觀眾癢處。
她鬆開原本交疊的膝蓋，調整了一下坐姿。
沙發皮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演播廳的燈光將觀眾席照得發亮，奧普拉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搭在膝蓋上。」那麼，李，你更熱愛華夏，勝過這裡嗎？」
「是的。」
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原因呢？」
「那是我成長的地方。」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無需論證的事實。
台下響起一片窸窣的掌聲，像風吹過樹葉。
奧普拉嘴角彎了彎，眼角的細紋聚攏。」你知道嗎，李，幾個月前，已經有這裡的觀眾表達過不滿，認為你們只是來獲取利益。
你剛才的話播出後，可能會引來更多……針對你的聲音。」
「我清楚。」
「會後悔嗎？」
「不會。」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的電影足夠好。
如果這裡的觀眾選擇錯過，那是他們的遺憾。」
短暫的沉默。
奧普拉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這樣的對答。
這與她記憶中另兩位來自東方的面孔截然不同——他們總是更圓融，更善於給出讓所有人都舒適的答案。
「那麼，對於你剛才的立場，有什麼想向觀眾補充或解釋的嗎？」
她拋出了慣常的台階。
「沒有。
那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奧普拉眼底的訝異更深了。
她記得不久前另一位導演坐在這張沙發上，是如何巧妙地平衡了兩邊的期待。
可眼前這個人，卻直接繞過了她鋪設的緩衝地帶。
「李，」
她的語氣稍稍加重，「這個節目擁有廣泛的影響力。
許多重要人物都曾坐在這裡。
你確定不藉此機會，說些……更周全的話嗎？」
「節目很棒。
但我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奧普拉轉而問道：「關於即將到來的選舉，你更傾向麥凱恩，還是另一位候選人？」
「另一位。」
「理由？」
「麥凱恩嘲諷過我的電影。
我不喜歡他。」
答案簡潔得像一把裁紙刀劃開包裝。
觀眾席又傳來掌聲，這次更清晰，夾雜著幾聲短促的笑。
奧普拉也跟著拍了幾下手掌，節奏緩慢。
她再看向對面時，目光里多了些別的東西。」在你看來，怎樣才算一個成功的人？」
顏維明抬起頭，視線掠過演播廳高處的陰影，幾乎沒有思考。」能夠按照自己真實的樣子活著，就是成功。」
話音落下，奧普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這句話的質地，莫名敲擊到了某個遙遠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