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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維明沒有立即回應,只是將視線轉向窗外。
剪輯室外的走廊空無一人,頂燈投下冷白的光,在地面拉出細長的影。
他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那節奏很輕,卻讓溫子仁覺得像在倒數。
「劇本我很久沒碰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你們的故事走到哪一步,我並不清楚。」
雷·沃爾納向前傾了傾身,椅腳摩擦地板發出短促的吱呀聲。」我們需要的不是細節,李。
是一種……方向。
你知道那種感覺,當一套規則被耗盡,需要新的根基。」
空氣里有舊膠片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顏維明靠向椅背,木質椅背抵著肩胛,傳來細微的壓迫感。
他想起一些事——不是關於那部系列電影,而是關於交易本身。
提醒從來不是免費的,尤其在好萊塢,每一句看似隨意的話都可能被標上價碼。
這兩個人不是他的盟友,至少現在不是。
「等我手頭的事告一段落吧。」
他最終說道,語氣里摻進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溫子仁眼裡的光暗了下去,像突然被掐滅的菸頭。
他或許想起了某些會議室里的場景——那些坐在長桌盡頭的人,臉上也常掛著類似的表情。
***
九月的洛杉磯,白日積攢的熱氣在日落後迅速潰散。
風從太平洋方向吹來,帶著咸澀的涼意,掠過華納片廠外成排的棕櫚樹,葉子摩擦出沙沙的碎響。
顏維明坐進車裡,引擎啟動的低鳴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助理遞來平板,屏幕亮著,顯示著前往比弗利山的路線。
目的地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地址,而是另一處——屬於亞瑟小子的宅邸。
那裡住著一個尚未真正站上舞台的年輕人,賈斯汀·比伯。
車輪碾過路面,街燈的光斑流水般滑過車窗。
他閉上眼,耳邊卻仿佛響起另一種節奏,不是引擎的震動,而是某種更年輕、更躁動的旋律。
那孩子的聲音他在資料里聽過,清亮里藏著未馴服的毛邊,像未經打磨的琥珀。
車程不短。
天色徹底沉下來,墨藍的天幕上,幾粒星子早早探出頭,微弱地閃著。
月亮還未升起,整片山區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模糊而靜謐,只有零星窗戶透出暖黃的光。
別墅的鐵門出現在視野里,門旁立著兩名守衛,身形在陰影里顯得格外魁梧。
車燈掃過時,他們立刻繃緊了肩背,手警惕地按在通訊器上。
車窗降下,助理說明來意,對方卻搖頭,堅持要內部確認。
等待的時間不長。
鐵門內側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率先走出來的是個瘦削的年輕人,淺金色的頭髮在門廊燈光下有些晃眼。
他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著上前,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西裝、步伐沉穩的中年男人。
「李先生,」
年輕人開口,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很抱歉讓您等候。
最近……有些過於熱情的訪客讓我老師不得不加強防範,他們不認識您的車。」
他站在那兒,身形單薄,套著件略顯寬大的連帽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几歲。
臉孔是乾淨的,甚至有些稚氣未脫,像那些青春電影裡坐在教室後排、容易被忽略的角色。
顏維明打量著他——這張臉,這副姿態,與後來席捲全球的那個形象重疊又分離。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站在導師家門廊前,試圖表現得體卻難掩侷促的少年。
其實這種看法並不準確。
只要面容端正清爽,即便身形普通,照樣能贏得不少女孩的好感。
那個抱著滑板的少年就是現成的例子——單論長相,他頂多算是乾淨斯文,可再過一年多,他就會成為整個北美最受矚目的新星。
後來他為了塑造更叛逆的形象,做過不少讓人皺眉的事:褲子總要垮垮地掛在胯骨,露出半截內褲邊;走路也不肯好好走,非得拎著滑板,滑一段又跳下來晃幾步。
他還紋身、碰 ** 、跟人打架、滿口粗話。
那時候的他覺得這樣才夠酷,才能吸引年輕一代。
可他錯了。
這番折騰反而招來更多反感,絕大多數樂迷都公開表示,他們懷念的還是最初那個眼神清澈、笑容靦腆的乖男孩。
「沒關係,我明白。」
少年臉上頓時漾開笑意,「李,跟我來,我們進去談。」
他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卻不時側過臉打量身後的人,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體格真好。
如果在我們學校,肯定特別受歡迎。」
誰能想到,他居然也會為交不到女友而煩惱呢?
顏維明只是笑了笑,「你沒在學校里唱過歌嗎?」
「當然唱過。」
「那還吸引不到女孩子?」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先是搖頭,又點了點頭,「是有一些女生喜歡……但還有些人根本不理我。」
「只是你還不夠有名。
等發了專輯,什麼樣的人都會圍過來。」
兩人很快走進別墅客廳。」我老師出去了。
李,你們想喝點什麼?」
「給他們果汁吧,我就要杯水。」
一旁的傭人自然地走向廚房倒飲料。
顏維明與少年在沙發麵對面坐下,他沒有繞彎,直接說明了來意。
「我們不要求歌曲版權,只需要電影的使用授權。
當然,歌得貼合劇情,最好是講父女親情的。
創作和錄製都由你們負責。」
「一首二十萬美元,兩首四十萬。」
少年平時常在視頻網站上傳自己唱歌的片段,在那兒積累了不少關注。
可畢竟還沒正式出道,平台收益也有限,他哪裡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錢。
聽到數字的瞬間,他眼睛倏地亮了,幾乎要從沙發上跳起來。
旁邊的經紀人也同樣振奮——他簽下這少年,等的不就是這種機會嗎?
「李,你什麼時候要?」
「最好兩個月內完成。」
經紀人正要應下,少年卻神色一頓,猶豫著開口:「李,這件事……我還得和老師商量。
我們現在正忙著準備新專輯,我怕兩個月來不及寫出你要的歌。
而且老師那邊……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同意。」
顏維明點了點頭,「亞瑟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清楚……」
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交談,哼唱的調子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皮衣的男人推門而入,個頭中等,肩膀不算寬,方臉盤頂著顆顯眼的腦袋。
亞瑟小子——圈裡人都這麼叫他——十六歲登台,十八歲紅遍西海岸,如今剛滿三十,卻已是許多人眼裡的老面孔了。
他的目光掃過室內,落在幾張東方面孔上時,嘴角那點隨意的弧度立刻繃緊了。
「索尼的人別待在這兒。」
聲音硬邦邦的,像塊扔出來的石頭。
「亞瑟,你誤會了。」
比伯急忙插話,手指向旁邊那位始終安 ** 著的訪客,「這位是李導演,拍《颶風營救》和《宿醉》的那位。
他來談電影配樂的事,跟索尼沒關係。」
亞瑟的眉頭略微鬆了松,朝顏維明的方向很輕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徑直走向靠牆的酒櫃,玻璃門被拉開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取出一瓶琥珀色的液體,瓶身映著頂燈的光。
「喝點嗎?」
他晃了晃酒瓶。
「不了,謝謝。」
「嘖。」
亞瑟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覺得無趣。
他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端著它走到沙發區,在顏維明正對面坐下。
深色的酒液在杯壁掛出緩慢的痕跡。
「《宿醉》我看了,」
亞瑟抿了一口酒,杯子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記悶響,「這幾年少有的,能讓人笑出來的片子。」
「承蒙誇獎。」
亞瑟沒接這句客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顏維明和比伯之間打了個轉。」我不反對你找他唱。
但我好奇,」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為什麼是這小子?」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比伯下意識挺直了背,他身旁的斯科特也收斂了表情。
這問題像根針,挑破了那層理所當然的薄紗——一個毫無名氣的少年,憑什麼越過那麼多已成名的聲音?
顏維明笑了笑,那笑容很平靜,仿佛早料到會有此一問。
「理由有三。」
他開口,語速不疾不徐,「第一,新人價碼合適。
《宿醉》的主演當初也不是大牌,這很符合我一貫的做法。」
「第二,」
他轉向比伯,「我在網上偶然看到過你的表演片段。
年紀輕,但嗓子裡的東西不輕。」
比伯的耳朵尖微微動了動。
「第三,」
顏維明的目光重新落回亞瑟臉上,「我知道你們在籌備新專輯。
我看好這張專輯,也看好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覺得他能紅。」
最後幾個字說得清晰而肯定。
比伯的呼吸明顯快了一拍。
那張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上,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他在這所學校里聽過太多挑剔和忽視,此刻這句斬釘截鐵的判斷,像一塊忽然拋過來的浮木。
「您……真覺得我能行?」
聲音里壓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對,我很確定。」
亞瑟盯著顏維明看了幾秒,忽然向後靠進沙發背,肩膀鬆了下來。」行吧,」
他扯了扯嘴角,這次是個更像笑的表情,「你說服我了。
合作的事,我沒意見。」
他重新拿起酒杯,卻沒喝,只是握在手裡轉了轉。」你這人挺有意思,說話不繞彎子。」
他抬了抬下巴,「跟你在《奧普拉》節目上一個樣兒。」
那期訪談已經播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