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海面就開始躁動了。
那是一種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像是億萬隻蠶在啃食桑葉，被放大了無數倍。
「轟——」
原本懸停在空中的那一堵黑色高牆，動了。
它們結束了休眠。
隨著第一縷陽光刺破海平線，這鋪天蓋地的黑潮仿佛接到了行軍的號令，開始向著東方向瘋狂推進。
速度比昨天更快。
區域頻道里，絕望的哭嚎瞬間炸屏。
整個海面亂成了一鍋粥。
無數木筏像是受驚的鴨群，拼了命地往東方劃。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逃亡中。
有一艘船，卻顯得格格不入。
它沒有逃。
反而靜靜地停在黑潮推進的路線上，像是在等公交車。
「總統號」的甲板上。
秦宇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迎著帶腥味的海風，眯眼看著遠處那壓過來的黑色天幕。
「這幫蟲子，還挺準時。」
他抿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錶。
「六點整。」
「上班打卡都沒這麼積極。」
站在他身旁的姚雪，正在調試著手裡的平板電腦。
屏幕上，那個代表【海魂晶母】感應源的紅點，正在與黑潮保持著驚人的同步率。
「不是它們積極。」
姚雪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划動。
「是底下的那個大傢伙餓了。」
「根據計算，黑潮的移動速度是每小時三十節。」
「這說明底下的那個『利維坦』，正在加速。」
秦宇一口喝乾了咖啡，隨手把杯子遞給旁邊打著哈欠的姚倩。
「三十節？」
「對於一個正在蛻皮的虛弱期病號來說，這速度不算慢了。」
他轉過身，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種慵懶的氣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獵人即將入場的兇悍。
「通知全員。」
「幹活了。」
「既然它想跑，咱們就送它一程。」
「下潛！」
……
「嗡——」
巨大的黑色船身緩緩下沉。
海水漫過甲板，吞噬了那充滿科技感的流線型外殼。
幾秒鐘後。
海面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漩渦，隨後恢復平靜。
而在水下二十米。
「總統號」像是一頭潛伏的鋼鐵巨獸，悄無聲息地懸停在水中。
駕駛艙內。
燈光已經切換成了作戰模式的暗紅色。
「深度20米，氣密性良好。」
「動力輸出穩定。」
「聲吶系統已開啟。」
姚倩坐在主控台前，雖然看起來還是那個軟萌的宅女，但操作起這艘殺戮機器來，手指快得只見殘影。
「宇哥，頭頂上的黑潮過去了。」
秦宇靠在艦長椅上，看著頭頂的監控畫面。
畫面里，海面已經被染成了黑色。
即使隔著二十米深的海水，依然能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無數細小的蟲屍和排泄物，像下雪一樣往海里落。
引得周圍的魚群瘋狂爭搶。
「不用管上面的蟲子。」
秦宇點了一根煙，目光死死盯著聲吶屏幕的最下方。
那裡。
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我們的目標在下面。」
「把聲吶功率開到最大。」
「給我把它的位置掃出來。」
「是！」
李若冰興奮地應了一聲，猛地推上了功率杆。
「嗡！！！」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聲波，以「總統號」為中心，向著深海瘋狂擴散。
一秒。
兩秒。
三秒。
「滴——！」
清脆的反饋音響起。
主屏幕上，原本漆黑的深海地形圖，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紅斑。
那紅斑太大了。
大到幾乎占據了半個屏幕。
「嘶……」
李若冰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屏幕上的數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就是……我們要獵殺的東西？」
「這特麼是航母吧？」
「不。」
姚雪冷靜地推了推眼鏡，看著那一串恐怖的數值。
「長約五千二百米。」
「寬約八百米。」
「這不僅是航母。」
「這是……一座活著的山脈。」
即使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但當那個龐然大物的輪廓真正出現在屏幕上時，駕駛艙里的空氣還是凝固了。
五千米長。
這是什麼概念？
把藍星最高的摩天大樓橫過來，還得再接上五六個。
而他們這艘引以為傲的五十米級潛艇，在這個怪物面前，簡直就像是一粒芝麻。
「怕了？」
秦宇吐出一口煙圈，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
「怕有個屁用。」
「若冰，你那股瘋勁兒哪去了？」
「那是肉。」
「一大坨會移動的、S級以上的寶藏。」
李若冰被這一激，眼裡的恐懼瞬間變成了狂熱。
她舔了舔嘴唇，伸手摸向武器控制台。
「誰怕了？」
「我就是在想，這玩意兒要是炸開，得爆多少好東西。」
「哪怕是把它的皮剝下來，估計都能把咱們的船裹個十層八層。」
秦宇笑了。
他喜歡這種亡命徒的態度。
在這個末世，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跟上去。」
「保持在它正上方兩千米的距離。」
「別靠太近，也別跟丟了。」
「先看看這老東西到底虛弱成什麼樣了。」
「總統號」尾部噴射出幽藍色的尾焰。
在深海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死死咬住了那個龐大的陰影。
越往前開。
海水的情況就越不對勁。
原本清澈湛藍的海水，開始變得渾濁。
水中懸浮著大量的絮狀物。
像是破爛的棉絮，又像是某種生物腐爛後的皮質。
「檢測水質。」
秦宇下令。
姚雪迅速操作分析儀。
「是有機物。」
「高濃度的蛋白質和角質層碎片。」
「還有……」
姚雪看著分析結果，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大量的毒素。」
「這水現在的毒性，比眼鏡蛇的毒液還要強十倍。」
「如果不是咱們的船體有抗腐蝕塗層，現在外殼估計已經被燒穿了。」
秦宇透過強化玻璃，看著窗外那些像幽靈一樣飄過的白色絮狀物。
「這就是『蛻皮』。」
「這老東西正在把舊的身體扔掉。」
「這些毒素，是它體內的廢料。」
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它排出的毒素越多，說明它現在的身體置換反應越劇烈。」
「換句話說。」
「它的新皮還沒長好。」
「現在的它，就像是一個剝了殼的雞蛋。」
「軟得很。」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平時這種級別的怪物，身上的鱗片估計連核彈都能抗幾發。
但現在？
那就是一坨巨大的刺身。
「宇哥，有情況！」
姚倩突然指著聲吶屏幕的一角驚叫起來。
「在那個大傢伙的周圍……」
「有很多小紅點！」
「不，不算小……每一個都有幾十米長！」
秦宇立刻看向屏幕。
只見在那個巨大的紅色陰影周圍，密密麻麻地環繞著數百個小一號的光點。
它們像是護衛艦一樣，死死守衛著中央的母艦。
「防禦圈。」
秦宇冷哼一聲。
「系統說得沒錯。」
「這東西既然敢在這個時候出來，肯定留了後手。」
「黑潮是天上的盾。」
「這些東西，是水下的矛。」
李若冰調大了焦距，試圖看清那些護衛的樣子。
模糊的聲吶成像上，顯示出那是一群長著修長身軀、類似海蛇或者鰻魚的東西。
「深海巨鰻？」
「數量三百加。」
「每一條的能級反應都在A級以上。」
「領頭的幾條，甚至有準S級的波動。」
李若冰報出數據，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這配置。
簡直就是一支整編的深海艦隊。
要是硬衝進去，瞬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咱們這火力，打得過嗎？」
李若冰雖然狂，但不傻。
「總統號」雖然強，但畢竟只有一艘。
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三百張嘴。
秦宇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硬拼當然不行。」
「咱們是來當刺客的，不是來當坦克的。」
他站起身，走到戰術板前。
手指在那個巨大的紅色陰影上畫了一個圈。
「它在蛻皮。」
「這種生物的蛻皮，通常是從頭部或者背部裂開。」
「那是它最脆弱，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秦宇的目光掃過三個女人。
「姚倩，控制船體，利用洋流和那些絮狀物做掩護。」
「我們要像幽靈一樣混進去。」
「別開主動聲吶了，切換到被動模式。」
「是！」姚倩立刻關閉了主動探測，駕駛室里那種「滴滴」的聲音瞬間消失，變得一片死寂。
「若冰。」
「待會兒我會給你創造機會。」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秦宇指了指那個紅斑的中心。
「把大白鯊（魚雷）打進那老東西的肉里。」
「從它的傷口鑽進去，然後在它肚子裡炸開。」
李若冰聞言，眼裡的紅光大盛。
她狠狠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
「放心吧宇哥。」
「這種活兒，我最熟。」
「保證讓它爽上天。」
「姚雪。」
秦宇最後看向那個最冷靜的女人。
「你負責那十架全地形黑蟻機器人。」
「一旦開戰。」
「我要你製造火力隔離帶，讓那幾百條鰻魚看不清楚。」
「或者至少，給我拖住它們三分鐘。」
「只需要三分鐘。」
「我就能把這頭利維坦送回老家。」
姚雪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行指令。
「黑蟻機器人已預熱。」
「隨時可以投放。」
「很好。」
秦宇重新坐回艦長椅。
他雙手握住操縱杆，感受著這艘鋼鐵巨獸傳來的微微震動。
窗外。
渾濁的海水中。
那座移動的肉山，已經隱約可見。
即使是在這深海的黑暗中。
它身上那些正在裂開、發光的紋路，也像是一條條流淌的岩漿河。
那種古老、蠻荒、不可一世的氣息，穿透了海水的阻隔，重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就是深淵領主。
這片海域曾經的王。
但在秦宇眼裡。
這不過是一個巨大的、會移動的寶箱。
「潛行模式，最大功率。」
「我們要進去了。」
「別眨眼。」
「這一刀，我要捅在它的心臟上。」
「總統號」徹底熄滅了所有的外部燈光。
像是一條在那渾濁毒水中游曳的死魚。
借著洋流的推力。
一點一點。
滑向了那個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
……
距離目標：五海里。
周圍的水溫開始急劇上升。
從原本的冰冷刺骨，變成了現在的四十度溫水。
那是利維坦體內散發出的高熱。
「警告！外部溫度過高！」
「冷卻系統正在滿負荷運轉！」
姚倩的聲音有些緊張。
「這水都快開了！」
「再靠近，我們的散熱器就要爆了！」
秦宇盯著儀錶盤。
「穩住。」
「還不夠近。」
「必須到一千米以內。」
「否則魚雷會被那些護衛鰻魚攔截。」
就在這時。
聲吶屏幕上，一個綠色的光點突然閃爍了一下。
那是其中一條准S級護衛鰻魚。
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巨大的身軀在水中猛地一個擺尾。
脫離了巡邏路線，徑直朝著「總統號」藏身的方向遊了過來。
「被發現了？」
李若冰的手指扣在發射鍵上，指節發白。
「別動。」
秦宇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它只是在懷疑。」
「別給它確定的理由。」
那是幾十米的距離。
所有人都能通過舷窗，看到那個巨大的蛇頭。
那一雙泛著慘白色光芒的死魚眼，就在窗外滑過。
那一排如剃刀般的利齒，甚至刮擦到了船體的外殼。
「滋——」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摩擦聲。
姚倩捂住了嘴巴，連呼吸都停了。
那條鰻魚在船邊盤旋了一圈。
似乎是把這艘冰冷的鐵疙瘩當成了一塊大一點的石頭，或者是一塊無法吞噬的硬骨頭。
它吐了吐信子。
最終，擺了擺尾巴，轉身遊走了。
「呼……」
駕駛艙里響起了一片整齊的排氣聲。
姚雪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好險……」
秦宇卻沒有任何放鬆。
他看著那條鰻魚遊走的方向。
那裡。
正是利維坦背部的一道巨大裂縫。
那道裂縫足有幾百米長。
鮮紅的血肉翻卷著，露出裡面跳動的藍色血管。
那就是弱點。
那就是大門。
「機會來了。」
秦宇猛地推下動力杆。
「就是現在！」
「全速突擊！」
「若冰！給我瞄準那道縫！」
「開火！！！」
既然潛行已經到了極限。
那就用絕對的火力，把這最後的遮羞布撕開。
「轟——！！！」
沉默了許久的「總統號」，在這一刻露出了它的獠牙。
四台引擎同時噴射出耀眼的藍光。
船身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劍，瞬間刺破了渾濁的海水。
兩枚帶著死亡氣息的「大白鯊」魚雷，帶著長長的氣泡軌跡。
尖嘯著。
沖向了那深淵領主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