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安靜得只有香火燃燒的聲音。
檀香燃著,氣味瀰漫四周。
無形的對峙感在緊張拉扯。
半晌,男人清冷低沉的聲音響起。
「我做不到。」
四個字,乾脆。
汪詩茵看著他那倔強執拗的樣子,胸口冒著火氣。
「你有什麼做不到?」
她質問,「你以為我不知道,顧家深陷今天的醜聞,不是你在攪弄風雨?」
「否則,顧家怎麼可能壓不下這鋪天蓋地的謾罵,造成如今這麼大的損失!」
汪詩茵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樣子,語氣急切,「顧晟已經廢了,你想要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還要怎麼樣?」
顧知深語氣平淡,「他不還好好活著嗎?」
「卸任,沒收他手上的權力,從此以後顧氏集團跟他再無半點關係。」
汪詩茵擰眉道,「這已經是他最大的懲罰了。」
「你還想怎麼樣?」她難以置信地問,「真想讓他坐牢,還是償命?」
「你大嫂和柔兒怎麼辦?」
「那些塵封的舊事挖出來給大眾看,顧家的聲譽掃地,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她的手用力點著桌面,「你就是太感情用事,為了姜梨要把你大哥往死里整!」
「為了一個外人,要讓整個顧家成為眾矢之的!」
顧知深輕輕一笑,語氣諷刺,「你們對他還是太仁慈了。」
「阿深,他對你已經構不成威脅了。」
汪詩茵見硬的不行,語氣又軟下來,「你父親老了,顧氏集團早晚都是你的。」
「你看看你面前。」
她指著祠堂里立著的一座座牌位,「你面前的,都是顧家的祖先。」
「顧氏集團都是他們的心血,是他們一點一滴打拼過來的。」
「你再鬧下去,是要把整個顧氏集團都毀掉嗎?是要毀了列祖列宗的心血嗎!」
顧知深的眼神掃了一眼祠堂,垂在身側的手握緊。
「反正顧氏集團早晚都是我的,那毀掉又有什麼不可。」
他轉眸,對上汪詩茵震驚的眼神,「顧晟只是卸任,沒了權力傍身。」
「這點懲罰跟他做過的事相比,也太輕了。」
他輕輕嗤笑,「顧家如果能容許這樣的垃圾存在,那顧家真是爛透了。」
「你說什麼!」
汪詩茵瞳孔一縮,憤怒道,「你再說一遍!」
顧知深轉頭看向祠堂里立著的一盞盞牌位。
想著顧家發生過的一樁樁事,他眸色忽然就冷了下來。
「我說,顧家早就爛透了!」
他看向汪詩茵,反問,「難道不是嗎?」
「你!」汪詩茵氣得全身都在發抖。
胸口劇烈起伏几秒後,她大聲一喝,「吳萍!把顧家家法拿來!」
祠堂外的吳萍聽見怒喝,嚇得一激靈。
她連忙走進祠堂,被室內緊張窒息的氣氛嚇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老夫人......」
她看了看男人高大的背影,又看向怒不可遏的老太太,惶恐地開口,「二少爺可能說錯了話,您消消氣,消消氣,不至於動家法。」
緊接著她又勸顧知深,「二少爺,您就別惹老夫人生氣了,有話好好說——」
她的話未說完,就被汪詩茵截斷,「我看他的魂都被那個姜梨收走了!」
「居然敢在顧家祠堂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她胸腔的火汩汩往上冒,她本來也不是真的想動用家法,打自己的親孫子。
只要他肯低頭,肯服軟,肯聽話,汪詩茵也不會真的罰他。
但他脊背筆挺,目色平靜,冷峻的臉上是半點不低頭的執拗。
他是鐵了心的,要為了那個姜梨跟整個顧家對著幹!
她這個親奶奶的命,以及顧家的存亡對他來說都無足輕重。
此時此刻,他滿腦都是那個姜梨!
汪詩茵的火氣上涌,大發雷霆,「我今天就要當著顧家祖先的面,徹底打醒你!」
她憤然地看向吳萍,「家法拿來!」
吳萍見老太太當真怒火衝冠,她不敢不聽。
只能把供奉在「規矩架」上的牛皮帶鞭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又戰戰兢兢地遞給汪詩茵。
牛皮帶鞭寬兩指,長三尺多。
鞭柄緊緊地握在汪詩茵手裡,硌得她手心生疼。
顧知深卻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掌心攥得緊,操控著輪椅往後,騰出一段方便施展鞭子的距離。
「阿深。」
她望著男人的側臉,聲音又怒又顫,「你只要當著顧家祖先發個誓。」
「說你再也不見姜梨,說你再也不去找她!」
「今天你說的這些混帳話我就當沒聽見。」
「這家法,自然也不會用在你身上。」
汪詩茵咬緊後槽牙,「但你要是今天敢走出這個門,要是敢去找她——」
她頓了一下,放了狠話,「我汪詩茵就當再也沒有你這個不肖子孫!」
一旁的吳萍看著這幅場景,知道老夫人是真的下了狠心。
她一顆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要是二少爺能說句軟話,給老夫人一個台階下,那皆大歡喜。
倘若他還是固執,這鞭子難不成真的要打在他身上。
吳萍剛想壯著膽子勸,還未來得及開口。
只見男人緩緩抬手,慢條斯理地脫下西裝。
將西裝丟在一邊,裡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和深灰色馬甲。
他後退一步,雙膝彎曲,脊背筆挺地跪在席慕婉的牌位前。
吳萍心頭一松,二少爺終於知道認錯了。
汪詩茵看著他跪下的動作,竄到頭頂的火氣也稍稍平息下去,胸口的怒氣壓了壓。
還好。
還沒到執迷不悟的地步。
忽地,男人挺直了腰背,目光落在自己母親的牌位上。
「顧家家法三十六鞭子,您儘管打。」
汪詩茵腦子裡「嗡」地一聲,一團烈火炸開。
她盯著顧知深筆挺的脊背,蒼老而泛著憤怒的眼神里,含著絲絲淚光。
跪在她面前領家法的,是她的親孫子。
是她一手帶大的親孫子。
他五歲喪母,過得如履薄冰。
是她千般算計萬般打算下,才將他護著平安長大。
她肩上的責任從來沒有落下過。
她要守護顧家,守護顧氏集團。
還要守護顧家的血脈,顧家的子孫。
可如今,他的親孫子要因外人的仇怨,跟顧家作對。
愛跟怨在她心底聚積,翻湧。
她的指節攥緊了手裡的鞭子,高高揚起。
「啪——!」
巨大的一聲悶響,在偌大的祠堂里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