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和市。
愛心福利醫院。
寂靜的病房裡，夕陽從窗戶口灑進來，落在白色的病床上。
床上的老人安靜地躺著，呼吸聲輕到幾乎聽不見。
屋內，女人怔怔地站在床尾。
視線落在老人面容那一刻，她手裡的包從手上滑落下來，掉在地上。
老人的面容滄桑衰老，布滿皺紋。
又跟她記憶中的樣子重合。
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神態。
進這個病房之前，她做了大半天的心理準備。
她以為她已經準備好。
當真的踏進這個病房時，周身的空氣好像都被掠奪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怎麼也不會相信眼前這幅場景真的實實在在地出現在她面前。
床尾掛著病人的信息。
「賀碧玉」三個黑色的粗體大字，顯眼刺目。
像一把利刃，扎進女人的眼睛裡、心裡。
她緩緩走近，立在床邊。
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一個聲音，「......媽。」
床上的人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安靜。
旁邊的機器提示著她的心跳脈搏，證明她還活著。
也僅僅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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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舒容再也忍不住，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媽......」
「媽......」
她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老人骨瘦如柴的手，「媽......是我啊。」
「是我......安荷......」
說出這個名字時，賀舒容喉頭很緊。
這個名字在她的世界裡早就消失了。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早就消失在了二十多年前的南城。
再次從她口中說出這個名字，仿佛什麼東西從心尖划過。
痛得說不出話來。
「媽，我是安荷，我是您的安荷啊......」
床上的老人一動不動，沒有反應。
如果不是儀器還顯示著她的心跳脈搏，已經跟死人無異。
賀舒容握著老人的手心，從微涼的溫度里，感受到一絲絲暖意。
她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起來，「媽！媽！對不起！」
「對不起！是安荷不孝！是女兒不孝！」
她痛心大哭，「我對不起您，媽！」
「當年您替我死守秘密，讓我遠走他鄉，重新過嶄新的生活......安荷這才命好地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媽，我想過回來找您，想過回來接您去享福的！」
「可是宗霖他去南城找您，您當時已經不在南城了，別人都說您過世了......」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如刀絞啊媽！」
賀舒容哭得痛心疾首，精緻的妝容都花了。
滾燙的眼淚一顆顆落在老人的掌心裡。
「我自責，我愧疚，作為您的女兒，我連最基本的孝道都沒有盡到。知道您過世，我都沒有見到您最後一面......」
「我在這樣的自責里，活了很多年。」
「我真的以為您已經過世了......」
她看著床上瘦如枯槁，無聲無息的老人，嚎啕大哭，「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一想到賀碧玉多年前並沒有過世，跟她錯過了那麼多，賀舒容心裡巨大的愧疚感和遺憾要將她吞噬。
再想到自己的母親是因為親哥哥一家變成這樣，她更是心如刀絞。
如果當年她得知母親過世後，能讓戴宗霖再好好下點功夫查查，說不定就能知道母親的去向。
說不定，她就已經把母親接到身邊享福......
「如果不是遇到了阿梨，我都不知道您受了這麼大的苦......」
說到「阿梨」，她通紅的眸色頓了頓。
愧疚和自責漫上心頭，更多的卻是羞愧。
「媽......」
她望著老人安靜的面龐，「我見到阿梨了，我見到我的女兒了......」
「不知道是老天捉弄人，還是老天恩賜我。」
「讓我在國外遇到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很優秀，成為了國外很有名的年輕編劇，前途不可限量。」
提到這裡，她心中的愧疚仿佛又因此消散了一點。
「阿梨說，姜靖死後，她一直跟著您生活。後來，您給她找了個好人家託付。」
「我想那個好人家應該對她很好，把她培養得這麼優秀，有能力。」
她垂眼，淚眼朦朧，「如果當年我跟姜靖沒有離婚，阿梨說不定也變不成這樣優秀的樣子，也不會有這麼好的前程。」
「如果......我當年帶她走了，也說不定給不了她什麼好日子。」
「都是造化，都是命......」
她輕輕抽泣著，「她有現在的好人生，也是她命好......」
「媽......」
她抬眼看向賀碧玉安詳的面容，「我不敢認她......我現在有一對可愛的兒女，女兒漂亮也優秀，兒子可愛又聰明懂事......」
「我還有個愛我的丈夫，可以給我衣食無憂的生活。」
「我現在的家庭很圓滿，實在無法讓阿梨加入進來......」
若是強行相認，宗霖會怨她，琳琅也會怪她。
也許連安安，都會恨她。
她圓滿幸福的家庭就會因此破散。
宗霖說的那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一個圓滿和睦友愛的家庭，和一個二十多年不見的女兒，孰輕孰重，她必須要分得清。
「媽，我知道我很自私，可這也是我的命......」
「您當年讓我守著這個秘密，讓我離開南城，也是希望我幸福的，不是嗎？」
「既然如此......」
她哽咽著，「那我跟她就不必相認了。」
「您放心，我會補償她，會對她好......」
「媽......您也醒過來好不好......」
「您醒過來看看安荷好不好......」
她把頭埋在老人的掌心裡，大哭，「您看看我，您讓我儘儘孝道好不好......」
忽然，那雙乾瘦如柴的手，就在這瞬間，輕輕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床邊的儀器里傳來尖銳的「滴滴——」聲。
病床上，賀碧玉的面容始終安詳。
眼角一行淚悄然滑落。
......
門外。
一道身影靠牆而站，腿軟得幾乎要站不穩。
她面色煞白，呼吸微停。
一雙杏眸睜得大，眼眶泛著紅，眸里不由自主地浸著淚。
「媽——」
「媽——」
撕心裂肺的喊聲從病房裡傳來，把她從驚愕失神里拉回來。
聽見儀器的撕裂聲，她連忙衝進去。
「媽——」
賀舒容正手足無措地按著醫護鈴。
看見衝進來的人，她赫然一怔，面色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