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冰把車停進派出所院子，熄了火。
他沒急著下車，坐在駕駛座上。
盯著擋風玻璃外頭那盞路燈看了一會兒。
燈底下飛著幾隻蛾子，撲棱撲棱的，怎麼都撞不死。
「喬萬莊比這些蛾子的命還硬……他能死？」
「那傢伙一天就淨給我找事。」
嘆了口氣，推門下來。
值班室的燈亮著。
裡頭幾個人正圍在一起吃泡麵。
老遠就聞著那股子調料味，辣得嗆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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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門進去。
同事老張抬頭看了他一眼，筷子還夾著麵條，停在半空中。
「喲，冰哥，你不是晚上有約嗎？」
侯冰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子上。
「別提了。」
他故意搖搖頭，拉開椅子坐著。
臉色說不上鬱悶，但也很憋屈。
另一個同事小劉也湊過來，嘴裡還嚼著面，含混不清的問：
「咋了？人家等不及把你甩了？」
老張把面碗放下，拿紙巾擦了擦嘴。
轉過身來，一臉八卦。
「冰哥，跟我說說，是不是相親對象？」
「你上回不是說親戚要給你介紹一個？」
「該不會……就是今晚這個吧？」
侯冰聽了靠在椅背上，輕輕一點頭，隨意的語氣回道：
「對，親戚幫忙介紹了個美女，正好是這裡的人。」
「然後呢？」
小劉把面碗端過來，一邊吸溜一邊問。
「然後沒相中我唄。」
侯冰攤了攤手，「可能嫌棄我長得醜。」
老張笑了。
沒有對他的同情，全是熟人之間的調侃。
「冰哥，你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平時沒事兒，也收拾收拾自己唄。」
侯冰從桌上抓起一個筆記本，朝他扔過去。
老張一把接住，跟沒皮沒臉似的，放在了一旁。
也不生氣，就純覺得好笑。
又怕同事過不好，又怕同事過得太好。
小劉在旁邊起鬨。
「冰哥，你得趕緊把人家追回來啊，好好道個歉。」
「說不定還有機會。」
「追什麼追？」
侯冰站起來，走到老張跟前，從桌上把筆記本拿回來。
「人家看不上我，我貼上去幹嘛？」
「熱臉貼冷屁股？那不是我的行事作風。」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轉回身，看著老張。
張了張嘴問：
「對了，之前找你查的那個事……」
老張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他放下筷子，朝侯冰使了個眼色。
又看了看小劉。
小劉識趣，端起面碗，站起來。
「我去隔壁吃，你們聊。」
等小劉出去了，老張才壓低聲音說道：
「冰哥，不能再幫你了，我那個兄弟都怪我了。」
侯冰皺了下眉，「怎麼？這種事沒有上頭的允許，咱們私下調查是屬於違規的。」
老張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聲音又低了幾分：
「冰哥，你到底在查什麼？」
「為什麼這麼執著？是不是發現什麼大案子了？」
「……」
侯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現在這事還沒個眉頭，純靠李二牛那傢伙的猜測。
萬一是個烏龍呢？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能說。
思忖到這。
他淡淡一笑，抬起頭。
「老張，行行好，最後一次。」
「我再看一眼航班信息。」
「……」
老張愣了一下。
他跟侯冰共事不算久。
但基本上，天天都能見著。
從來沒見過這個人開口求人。
侯冰這個人，骨頭硬得很，從不肯低頭。
今天這是怎麼了？
「冰哥，你……」
「最後一次。」
侯冰又重複了一遍，「真的是最後一次。」
老張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巴張了張。
「行吧。」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
「真的是最後一次啊。」
「我去給我那個兄弟打個電話。」
說完就嘆口氣，推開門出去了。
侯冰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思考。
這段時間，自己真的太反常了。
查出入境，查帳戶，查航班名單。
哪一件事是符合規矩的？
哪一件事是該他幹的？
紀律的紅線，他以前從來不會碰。
別說碰了，連想都不會想。
可現在呢？
他一次又一次地越過那條線。
一次又一次地幫李二牛擦屁股。
侯冰閉上眼睛，用手搓了把臉。
「都怪李二牛。」
「要不是他，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
老張出去了不到二十分鐘。
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朝侯冰招了招手。
「拿到了。」
侯冰鬆一口氣，點點頭，走到他跟前。
「謝了老張，你真是幫我個大忙。」
老張把手機遞過去，壓低聲音。
「名單發過來了，你趕緊看。」
「剛才我兄弟又把我給罵一頓，我承諾給他買條煙才消停。」
聽到這話，侯冰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過手機，低頭掃了一眼。
老張站在他旁邊，脖子伸得老長。
往門口張望了兩下，又轉回來。
「你快點，別磨蹭。」
「我那個兄弟說了，這玩意兒千萬不能截圖，千萬不能外傳。」
「十分鐘後我得盯著你刪乾淨，不然咱倆都完蛋。」
侯冰點了點頭。
「知道。」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一個一個名字往下看。
大部分都是華國人的名字。
滑到中間。
有個名字引起他的注意。
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眉頭皺起來，擰成一個疙瘩。
又把那個名字放大，看了兩遍。
劉能。
兩個字，拼音寫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李二牛說的話。
腦子裡頭的念頭像炸開了鍋，一個接一個往外蹦。
他噌的一下抬起頭。
動作太急，後腦勺結結實實撞在身後老張的鼻樑上。
「哎喲……」
老張捂著鼻子，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往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文件柜上。
哐當一聲響。
「侯冰你他媽……」
外頭值班室的燈亮了。
腳步聲噼里啪啦往這邊來。
老張臉色一變，捂著鼻子不吭聲了。
但鼻血卻順著指縫溢出來。
小劉第一個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
「咋了咋了？什麼聲音？」
侯冰快速把手機往褲兜里一揣。
只一剎那，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
「沒事，我不小心撞到老張鼻子。」
他走過去，扶著老張的胳膊。
「走，我帶你去附近的診所看看。」
老張瞪了他一眼，鼻子疼得說不出話：
「你給我等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