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這幾天，一到中午飯點，廠里職工陸續往各個食堂扎堆打飯的時候，李大虎就沒閒著。
他不固定去哪個食堂吃飯，別人吃飯他不吃，就挨個廠區食堂溜達，一圈一圈慢悠悠逛著。
眼神看似隨意掃過人群，一直在默默觀察每一個吃飯職工的手部動作，心裡始終記著閆阜山說的那兩套職業習慣。
時間長了，都有些職工注意到了。
李處長這幾天在幹什麼，一到吃飯點不在他保衛處食堂吃飯跑我們這來幹什麼？
來了也不吃飯，就在那溜達。這個李處長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看樣子有人要倒霉。
最後李大虎來到第五食堂，這個第五食堂是第二分廠的專屬食堂，同時也是民用車間的就餐點。
李大虎心裡最清楚，整個軋鋼廠，就屬這個分廠和民用車間人員成分最雜，疑點最多。
尤其是民用車間，老紅旗廠的底子，啥人都有。
段書記當年特意再三叮囑的重點車間，明確規定民用車間人員不許外調，爛也爛在民用車間裡。
為了穩妥起見，李大虎還特意安排了保衛處兩個資歷最老、做事沉穩的老同志，專門守在民用車間，日常警戒和觀察職工的一舉一動。
第五食堂的氣氛也和其他食堂不一樣。
這裡人聲嘈雜，滿是碗筷碰撞的聲響、職工說笑的話音，熱氣混著飯菜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李大虎依舊順著餐桌過道，慢慢悠悠繞著食堂逛著。
中途遇到了大堂兄李大龍。李大龍看到大虎很高興，卻被李大虎用眼神制止了。李大龍看到李大虎這樣知道可能有事，自己就端著飯繼續吃著。
逛到第二圈後半段，李大虎的腳步忽然頓住，目光鎖定在了靠牆角的一張餐桌上的人。
那人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白菜湯，兩個窩頭。
那人拿筷子的時候，右手食指微微翹著，不貼筷子杆，但翹得不高，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李大虎站在幾步外看了好幾秒，那人吃了一口菜，食指始終沒貼到杆上，一直懸著。
李大虎眼神一凝，死死盯著他握筷的右手，看得分毫不錯。
他的食指沒有扣緊筷子，也不貼杆、不借力，輕輕懸空在筷子上方，繃直僵硬，微微翹起。
李大虎經過閆阜山的提點，專門研究過這套細節，一眼就捕捉到了破綻。
這個人的手指翹的不高，只是因為這人刻意收斂翹指的習慣，所以沒有那般明顯誇張，偽裝得極好，若非自己特意觀察，根本不可能發現。
李大虎看向那張臉，想要看看是誰。
這張臉李大虎有些印象。
張老歪，紅旗廠過來的，四十來歲，臉有點歪，平時不愛說話，在民用車間干鉗工。
上回切·格瓦拉來軋鋼廠訪問的時候，這個張老歪不顧廠里規定，想借上廁所的由頭從車間出來，被王鐵柱按著手槍給攔回去了。當時李大虎就覺得這人不對勁，但後來沒查出什麼，也就擱下了。
事後廠里只當是職工不遵守外事紀律，簡單批評教育了事，沒有深究。
現在看來，這個張老歪不簡單。食指懸而不碰，雖然懸得不高，但習慣就是習慣。妥妥的軍統舊人。
李大虎收回目光，沒再看他，怕打草驚蛇。
他從張老歪身後經過，餘光掃了一眼——張老歪還在慢吞吞地吃飯，食指依然懸著。
李大虎出了食堂，回到保衛處，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這回巡視食堂真是收穫大大的。
姚守門食指扣死筷子，應該是個中統。這幫小子可沒什麼好東西。人人都有血債，確認後估計是出不來了。
張老歪食指懸空不碰筷身，應該是個軍統，這些人不好說，很多人抗日時都立過功。
一個中統，一個軍統，現在都在他眼皮底下。
這個萬人大廠軋鋼廠真是牛鬼蛇神什麼都有啊。
食堂暗訪的事暫且落下，轉眼就到了許大茂結婚的正日子。
一大早，棉紡廠的吉普車就開到李大虎小院門口，還是那個司機把車送了過來。
此時司機有些感慨，最初那會兒，李大虎還只是個中隊長，這才幾年工夫，李大虎已經是高高在上的保衛處處長了。
手握實權的保衛處處長和中隊長比，地位天差地別。
當初還可以稱兄道弟現在可不敢，司機對李大虎的態度愈發恭敬。
「師傅，又麻煩你跑一趟，辛苦了。」
李大虎沒多客套，隨手從兜里掏出兩盒大前門，遞了過去。
自打李大虎升任保衛處處長，位高權重，保衛處自己也有車。私下借車情況更是少見。
「哎呀李處長，您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拿著，總麻煩你，就是抽個煙，趕緊拿著。」
李大虎對院裡喊了一聲，「三虎。」三虎立馬一溜煙從院裡跑了出來。
「來了，來了大哥！」
「車鑰匙給你，今天你來開，負責接新娘子、一會聽你大茂哥指揮。」李大虎把車鑰匙遞到三虎手裡。
「放心哥！我絕對讓大茂哥風風光光娶媳婦！」
他正要拉開車門，遠處傳來一陣喊聲：「三虎哥！三虎哥！」
三虎聞聲望去。
秦京茹正從胡同口那邊跑過來，一身藍色衣服，褲腿上還沾著草屑，頭髮也有些亂，一張小臉跑得紅撲撲的，滿是笑意。
三虎趕緊迎上去：「京茹？你怎麼來了？」
秦京茹跑到跟前，喘著氣，說：「我……我坐生產隊的拖拉機來的，天沒亮就出發了，到城裡天剛亮。我不太記路，一路打聽過來的。」
三虎說：「你咋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秦京茹笑著說：「我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我想你這兩天肯定忙，不想給你添亂。可我想著，你上回說讓我有空來找你，我就來了。」
她說著，看見三虎手裡的車鑰匙，又看了看停在旁邊的吉普車，眼睛一亮：「三虎哥，你這是要開車去哪兒？」
三虎看著她一臉雀躍的模樣，只能無奈笑著搖頭：「大茂哥今天結婚，我哥借了車，我去給他接親。」
秦京茹「哎呀」一聲：「那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三虎說：「沒事，你來得正好。走我帶你去看看。正好和你姐說一聲。」
三虎看著秦京茹摸著吉普車稀罕的樣子，笑道「上車，這幾步遠我拉你過去。」
秦京茹聽了歡樂的直跳，「我們村長都沒坐過吉普車，他說這是縣裡大幹部才能坐的。至少是縣長，我今天也成縣長了，回去我可得和她們好好說說。」
三虎打開副駕駛的門，秦京茹都不知道該先邁哪只腿。
還是三虎幫忙扶上去的，上去後看哪都新鮮，想摸摸又不敢。
李大虎家到95號院門口，一腳油門都沒用上。
這短短的路程，把秦京茹幸福的不得了。看向三虎的目光滿是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