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寧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輕聲說道:「阿寒,鬆手吧,別把人打壞了,還得繼續審。」
顧子寒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孫建國發出一聲悶哼。
三秒之後,他才鬆開手,退回溫文寧身邊,重新站定。
可目光始終釘在孫建國身上,像兩把淬了寒意的刀。
陳國強繼續坐回桌旁,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他的腦子裡正在飛速運轉。
溫文寧方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踩在了他沒有注意到的盲點上。
他重新審視了一遍孫建國的供詞,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孫建國說事情發生在昨晚。
可溫醫生在橄欖林的現場判斷過,屍體的死亡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屍斑偏淺,肌肉未完全僵透。
如果是昨晚發生的,以當前的氣溫來推算,屍斑的固定程度和肌肉僵直的狀態,應該比現場看到的更深一些。
時間線有偏差。
還有孫建國的情緒。
一個第一次殺人的人,在審訊室里交代作案過程的時候,應該是什麼狀態?
恐懼,懊悔,崩潰,語無倫次。
可孫建國呢?
他慌張過,歇斯底里過,可在描述藏屍過程的時候,他的語速是均勻的,細節是清晰的,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從容。
這不是初犯的反應。!
陳國強的目光與溫文寧對上了一瞬。
他重重點了一下頭。
溫文寧淡淡道:「陳警官,我覺得孫大夫應該單獨審。」
「他們父子二人的口供需要分開核實。」
陳國強立刻站起身,朝門口的小王警官招了招手。
「把孫建國帶下去,關單獨的房間,不許任何人接觸。」
「把孫大夫帶進來。」
小王警官應了一聲,上前架起鼻血還沒止住的孫建國,往門外拖。
孫建國被拖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扭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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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穿過審訊室昏暗的燈光,落在溫文寧的面上。
那一眼裡,沒有了之前的猥瑣和瘋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恨意。
像是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在最後關頭亮出了毒牙。
顧子寒向前邁了半步,整個人擋在溫文寧面前,寬闊的肩背將她的身影完全遮住。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孫建國。
可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讓小王警官都不由得加快了拖人的速度。
門關上了。
審訊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溫文寧伸手拉了拉顧子寒的衣角:「阿寒,沒事。」
顧子寒轉過身,低頭看著她,眉頭擰得死緊。
「媳婦,剩下的讓陳國強來。」
溫文寧笑著點了點頭:「嗯!」
「不過,我還是想聽一聽孫大夫的審訊,」
有些東西,陳警官未必能看出來!
既然這件事情被他們遇上了,溫文寧覺得,能幫的就幫一幫。
畢竟,陳警官的名字和小叔叔的是一樣的。
他還是他家顧團長的好朋友。
顧子寒知道媳婦的性子,他握住了她柔軟的手:「好。。」
「但是,你若是累了,一定要和我說。」
溫文寧彎了彎嘴角:「好,聽我家顧團長的。」
門被推開了,孫大夫被小李警官攙著走了進來。
老人的身體佝僂著,脊背彎成了一張弓,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拖出一道聲響。
他被按在審訊椅上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淋了雨的老鳥。
陳國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翻開新的一頁筆記本。
「孫大夫,你兒子的事情,他都交代了。」
「現在輪到你了。」
孫大夫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水光。
「警察同志,我都說,我都說。」
陳國強點了一下頭:「從頭說。」
孫大夫的聲音顫顫巍巍的,像是一片被風吹著的枯葉。
「那天晚上,建國跑回家,渾身是血,說他把人打死了。」
「我一聽,腿就軟了。」
「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和孫秋月吵起來了,沒控制住。」
陳國強的筆在紙上勻速地移動著:「然後呢?」
「然後我就跟著他去了橄欖林。」
「到了那兒,看見地上躺著個人,腦袋上全是血。」
「旁邊還有個小丫頭,被繩子綁著,嘴裡塞了布條。」
孫大夫說到這裡,聲音更抖了:「我罵了建國,罵他是畜生。」
「可罵完了,人都死了,我能怎麼辦?」
「我總不能看著我兒子去坐牢。」
陳國強沒有接話,只是繼續記錄。
孫大夫的口供和孫建國的基本一致。
從發現屍體到藏屍的過程,從處理腳印到帶走孩子,每一個環節的描述都對得上。
對得太整齊了。
整齊到像是兩個人事先對過口徑。
溫文寧坐在顧子寒的身旁
目光落在孫大夫的雙手上。
老人說話的時候,左手一直在搓右手的手背。
那個動作不是有意識的,是下意識的,像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習慣。
而他右手手背上,有幾道陳舊的抓痕。
痕跡已經褪成了淺褐色,不是新傷。
溫文寧等孫大夫把口供說完了,等陳國強把常規的問題問完了,才輕聲開口。
「孫大夫。」
孫大夫的身體顫了一下,偏過頭,想要看清說話的人。
可此時顧子寒的身形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只能看見椅子後面露出的一截淺草綠色的毛衣袖口。
溫文寧的聲音從顧子寒的背後傳過來,語調溫和,甚至帶著一點關切。
「您手背上的傷,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孫大夫搓手的動作停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整個人定在了那裡。
他的嘴唇張了張,合了合,過了好幾秒才擠出聲音來。
「貓,貓抓的。」
「我家養了只野貓,野性大,不讓人碰。」
溫文寧沒有立刻追問。
審訊室里安靜了五六秒。
然後她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
「孫大夫,您行醫多年,我在您家門口看見了曬著的草藥。」
「裡頭有大量的酸棗仁和合歡皮,還有一味不太常見的蔓陀羅。」
「您平時給村民看病,用得著這麼多鎮定安神的藥嗎?」
孫大夫的臉色在兩秒之內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