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眼角淌下一滴渾濁的老淚,雙膝一軟,跪在了雪地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連去看一眼妻子的勇氣都沒有。
周家,完了!
一切都完了。
顧子寒站在原地沒有動,槍口依然穩如泰山地指著周參謀長。
但他並沒有去看地上痛哭的父女倆。
顧子寒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剛才開槍打偏子彈的那一幕。
剛才那兩聲槍響間隔時間極短,幾乎是同時發生。
別人或許看不出門道,但他顧子寒是從槍林彈雨里爬出來的兵王。
他清楚地判斷出,第二槍是從人群中射出來的。
那種拔槍的速度,那種不需要瞄準就能精準攔截狙擊子彈的角度,還有那份面對生死危機的從容。
顧子寒的眼底閃過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怎麼跟他家那個還在坐月子的媳婦一模一樣?
他知道自家媳婦是個閒不住的主,肯定是不放心這邊的情況,偷偷溜出來看戲了。
雖然氣她不顧自己的身子,但顧子寒心裡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自豪感。
這就是他顧子寒的女人,即使換了偽裝,只要一出手,依然是那個驚才絕艷的野鶴。
樓內的槍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士兵們搜查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地一聲巨響。
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男人從周家三樓的窗戶被扔了下來。
屍體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地砸在距離周小夢不足三米的雪地上。
男人的身體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姿勢,身上布滿了彈孔。
殷紅的鮮血迅速在純白無瑕的積雪上蔓延開來。
紅白交織,刺目驚心。
周小夢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躺在另一邊的母親。
她徹底失了魂,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癱坐在血水裡,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什麼。
顧子寒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具殺手的屍體,收起配槍,插回腰間的槍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周參謀。」
顧子寒看著跪在地上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男人。
「你家裡果真藏著不速之客啊。」
「只可惜,這位客人不太講究禮貌,開槍殺死了女主人。」
「這就叫引狼入室,自作自受!」
顧子寒的話把周參謀長最後的一點尊嚴也踩得粉碎。
此時,張立從樓內快步跑出。
他立正敬禮,大聲稟告:「報告師長!」
「屋內已經排查完畢。」
「擊斃敵特一人。」
「沒有發現其他活口!」
「房間裡搜出一部微型電台和幾份加密文件。」
顧子寒面如冷鐵,大手一揮:「把周參謀長和周小夢。」
「連同這具屍體和所有證據,全部給我帶回軍區保衛科,嚴加審問!」
警衛連的士兵立刻上前,粗魯地將癱軟的周小夢拉了起來。
周參謀長也被兩名士兵架起了胳膊。
隨著警衛連押解著失魂落魄的周家父女離去。
周家門前原本熱鬧的小廣場,只留下一灘灘刺目的血跡。
還有那棟緊閉著大門,充滿死亡氣息的小洋樓。
溫文寧躲在矮牆後,看了一出極其過癮的大戲,她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周家落得這個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
接下來審問那個金絲眼鏡線索的事情,就交給顧子寒去頭疼吧。
溫文寧轉過身,將那頂灰撲撲的毛線帽往下拉了拉,蓋住耳朵,把雙手揣進寬大的袖筒里。
漫天飛舞的大雪中,她佝僂著背影,學著老太太的步伐,踩著「咯吱咯吱」的積雪,不緊不慢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大雪很快覆蓋了她的腳印,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槍戰,與她這個出來看熱鬧的鄉下大媽,毫無關係。
溫文寧將雙手深深地插在寬大的舊棉襖袖筒里。
她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步往回走,腳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漫天飛舞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落在她那頂灰撲撲的舊毛線帽上。
京市的初雪總是帶著一種能洗刷一切罪惡的純淨感。
路兩旁的國槐樹枝頭掛滿了沉甸甸的雪球。
偶爾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震落一簇簇細碎的雪粉。
紅磚砌成的家屬院外牆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古樸寧靜。
溫文寧雖然打扮得像個飽經風霜的鄉下大媽。
那張塗滿暗黃色粉底的臉上還點著一顆滑稽的大黑痣。
但她走在雪地里的姿態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盈。
像是一顆圓滾滾卻又充滿活力的小石頭。
在白茫茫的天地間骨碌碌地往前滾。
對面二層小樓的窗戶後面。
劉彪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他靠在窗欞上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灰撲撲的身影。
茶缸里冒出的白熱氣氤氳了他那張向來冷硬的臉龐。
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特種大隊長,此刻的眼神卻出奇的柔軟。
他看著溫文寧故意踩在雪地里最厚的地方。
看著她偶爾伸出裹在袖筒里的手指去接飄落的雪花。
那份獨屬於小女人的嬌俏與她剛才開槍擊飛子彈時的果斷狠辣,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劉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目光有多麼專注。
在他眼裡,那個穿著臃腫舊棉襖的女人根本不是什麼鄉下大媽,而是這世間最耀眼的存在。
溫文寧身上的那種美已經完全超越了皮囊的限制。
那是一種從骨血和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光芒。
從容自信又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生命力。
就像是一團能在寒冬里燃燒的烈火。
無聲無息地吸引著靠近她的每一個人。
劉彪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熱水,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進胃裡,卻無法平息他心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心思。
那是顧師長的妻子!
是國家最高級別的保護對象「野鶴」!
更是他劉彪拼死也要守護的恩人。
他只能將這份剛剛萌芽便註定無果的情愫,深深地埋進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只要能像現在這樣遠遠地看著她平安,看著她鮮活地生活在這陽光下,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溫文寧走到一個拐角處,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節奏均勻而富有力量感,明顯是經過嚴格軍事訓練的人才能踩出來的步點。
溫文寧的脊背瞬間緊繃起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腦海中快速計算著來人與自己之間的距離。
三步,兩步,一步……
那道氣息帶著凌厲的壓迫感直奔她的後心而來。
溫文寧眼底閃過一絲寒光,右腳在雪地里用力一蹬,借著反作用力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轉過身。
寬大的袖筒猛地向後一甩,隱藏在袖底的右手五指成爪,直逼對方的咽喉要害。
來人反應極快,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寬厚大手穩穩地扣住了溫文寧的手腕。
另一隻手順勢攬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借著她轉身的慣性,將她整個人牢牢地帶進了一個寬廣溫熱的懷抱。
溫文寧正要抬腿屈膝進行反擊,鼻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冷冽氣息。
夾雜著淡淡的硝煙味和男人特有的荷爾蒙味道。
她反抗的動作停滯在半空中,頭頂傳來一聲低沉醇厚的輕笑。
那笑聲震動著男人的胸腔,連帶著溫文寧的身體也跟著微微發顫。
「怎麼?」
顧子寒收緊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被自己抱個滿懷的小女人。
「看完了戲連,自家男人都不認識了?」
溫文寧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心裡那股戒備瞬間煙消雲散。
她抬起頭,迎上顧子寒那雙深邃含笑的眼眸。
顧子寒連軍裝上的雪花都沒來得及拍掉,就這麼「大喇喇」地站在雪地里。
他看著溫文寧那張畫得慘不忍睹的臉。
尤其是那顆碩大的黑痣,非但沒有覺得丑,反而覺得自家媳婦這副喬裝打扮的模樣可愛到了極點。
顧子寒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火熱,低下頭,印上了溫文寧那張抹著暗黃粉底的唇。
這個吻來得毫無防備又霸道至極。
在這冰天雪地的十字路口,顧子寒絲毫不顧及隨時可能出現的巡邏士兵。
只是貪婪地索取著屬於她的清甜。
溫文寧被他親得呼吸都亂了節奏,雙手抵在顧子寒堅硬的胸膛上,輕輕推了推他。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個讓人窒息的吻。
溫文寧的臉頰泛起一層動人的紅暈,連厚厚的粉底都遮擋不住。
她嬌嗔地瞪了顧子寒一眼,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的軍裝紐扣上戳了戳。
溫文寧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這可是大馬路上。」
「你光天化日之下強吻良家婦女。」
「小心被糾察隊當成流氓罪抓起來去遊街。」
顧子寒抓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口,引得溫文寧輕輕抽了口冷氣。
「抓就抓。」
顧子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抱自己的媳婦兒,親自己的媳婦兒。」
「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占理。」
他將下巴抵在溫文寧的頭頂,輕輕蹭了蹭那頂粗糙的毛線帽。
「誰讓我媳婦兒這麼招人稀罕。」
「一分鐘看不見我就想得心口疼。」
溫文寧聽著這男人越來越不要臉的土味情話,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她鼓起腮幫子,用那種嬌俏又無奈的眼神看著他。
「你少貧嘴。」
溫文寧抬手在顧子寒的胸口輕輕捶了一拳。
「我這副打扮連我親爹娘都認不出。」
「你是怎麼在人群里一眼就盯上我的?」
「是不是背著我在我身上安了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