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底。
北京。
龍建國的車駛入了一條兩旁種滿法國梧桐的安靜街道。
這條街上沒有商鋪，沒有居民樓，只有一棟棟灰色的圍牆大院。
車子在一扇鐵門前停下。
老趙遞上證件，門衛核對了一番，電動鐵門緩緩打開。
院子裡很大，一棟三層的灰色小樓坐落在幾棵老槐樹之間。
周主任已經在樓前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白了不少。
"建國，來了？走，上去坐。"
兩人上了二樓，進了一間簡樸的會客室。
茶几上擺著兩杯沏好的龍井，熱氣還在冒。
周主任指了指沙發。
龍建國坐下來，端起茶抿了一口。
"周主任，您說要找我聊WTO的事？"
"對。"
周主任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也知道，我們跟WTO的談判已經進行了十幾年了。"
"去年底，跟美國那邊達成了雙邊協議。現在正在跟歐盟和其他成員國做最後的多邊談判。"
"按照目前的進度，最快明年年底，我們就能正式'入世'。"
"但有一個問題。"
周主任放下茶杯。
"在信息技術和電信領域，美國人提出了一系列苛刻的市場開放條件。"
"他們要求我們在入世後三年之內，全面開放軟體、硬體和電信服務市場。取消所有的關稅壁壘和市場准入限制。"
"簡單說，就是讓美國的科技公司，可以自由進入中國市場，跟我們的企業直接競爭。"
"而我們的談判代表，在這個問題上，現在面臨很大的壓力。"
龍建國聽完，問了一句："壓力來自哪邊？"
"兩邊都有。"周主任嘆了口氣。
"外部壓力是美國那邊咬得很死，不鬆口。"
"他們把信息技術市場的開放，跟農產品、紡織品的市場准入捆綁在一起談。"
"如果我們在IT領域不讓步，他們就在其他領域給我們設障礙。"
"內部的壓力，是我們自己的企業……說實話，很多人心裡沒底。"
"覺得一旦開放市場，美國的軟體公司、硬體公司殺進來，我們的企業根本扛不住。"
"微軟、甲骨文、思科，哪一個不是巨無霸？我們拿什麼跟人家競爭？"
龍建國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思了一會兒。
"周主任，您是怎麼想的？"
周主任看著他："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是搞企業的，而且是搞科技企業的。"
"你比我更了解這個行業。你覺得，我們應該答應美國人的條件嗎？"
龍建國放下茶杯，身體前傾了一些。
"答應。"
"答應？"
"對。答應他們的條件。"
周主任皺起了眉頭。
"你的意思是，全面開放？"
"不是全面開放。是有條件地接受。"
龍建國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條件。"
"第一，開放市場可以，但過渡期必須夠長。美國人要三年，我們給他五年。"
"五年之內，逐步降低關稅和准入門檻，給國內企業留出足夠的緩衝時間。"
"第二，開放要分領域、分層級。消費軟體、通用硬體這些市場，可以先放開。"
"但涉及國家安全的核心領域——比如通訊基礎設施、金融系統、電網控制系統。"
"必須保留審查權和一票否決權。這個底線不能讓。"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
"我們要趁這個窗口期，把自己的企業養大養壯。"
"不是靠保護政策養，是靠真本事養。"
龍建國的語氣變得很認真。
"周主任，我跟您說句大實話。保護政策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
"如果我們的企業，在保護傘下待太久，就會變成溫室里的花。一旦暴風雨來了，全得死。"
"真正的出路，是讓我們的企業去跟美國人競爭。在競爭中學習，在競爭中成長。"
"打不過就學習，學會了就反超。這才是正道。"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國家要做的，是給企業提供政策支持和資金扶持。"
"幫他們度過最困難的初始階段，但不能包辦代替，更不能無限期地保護。"
周主任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背對著龍建國，看著窗外的槐樹。
"建國，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但實際操作起來，困難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怎麼說？"
"國內很多官員和企業家，對美國企業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心理。"
"他們覺得，美國人的技術比我們強一百年，跟他們競爭就是找死。"
"所以他們寧願把門關起來，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日子。"
龍建國站了起來，走到周主任旁邊。
"周主任，一百年前，也有人說，洋人的船堅炮利，我們永遠追不上。然後呢？"
"兩彈一星搞出來了。核潛艇搞出來了。飛彈搞出來了。"
"哪一樣不是從零開始？哪一樣不是被人家封鎖著搞出來的？"
"搞技術這件事，從來都不是靠天賦，是靠決心。"
"只要下定了決心，舉全國之力去干，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我龍建國敢立軍令狀。給我五年時間，崑崙工業的技術水平，一定能達到國際一流。"
"不是二流，不是追趕，是一流。"
"美國人能做的，我們也能做。美國人做不了的，我們還是能做。"
周主任轉過身，看著龍建國。
"你這話，我信。"他說。
"但光你一個崑崙不夠。我們需要一批企業，一批有骨氣、有技術、有野心的企業。"
"這個，"龍建國說，"就是我接下來要做的另一件事了。"
"什麼事？"
"我打算在國內成立一個'科技產業投資基金'。"
"由崑崙工業領投，拉上幾家國有大企業參股。專門投資那些有核心技術潛力的中小型科技企業。"
"幫他們解決最頭疼的資金問題，讓他們專心搞研發。"
不用為了活下去而去做那些沒技術含量的低端代工。"
"十年之內，我要扶持出至少五十家在各自細分領域，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科技企業。"
"到那時候，WTO的大門敞開了也不怕。因為我們的家底，已經厚了。"
周主任盯著龍建國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
"建國，這件事，我支持你。需要什麼政策上的配合，你直接找我。"
龍建國握住他的手。
"謝謝周主任。"
"別謝我。"周主任擺擺手。"你是在給國家做事，我這個當幹部的，不支持你支持誰？"
從院子裡出來，上了車，老趙問："老闆，回公司嗎？"
"不回。去外交部。"
"外交部？"
"對。李衛國查到那個俄羅斯人了。"
"謝爾蓋·伊萬諾夫，確實是克里姆林宮國家經濟委員會的副主任，大帝的核心智囊團成員。"
"那封信是真的？"
"十有八九是真的。不過我得先跟外交部的人通個氣，畢竟這種事不能自己私下搞。"
老趙發動了車，車隊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龍建國靠在後排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俄羅斯。
這是一個他早就想接觸的市場。
蘇聯解體之後，俄羅斯的經濟一路下滑，但它的科技底子還在。
特別是在航空航天、軍工、基礎物理這些領域。
俄羅斯的技術積累，連美國人都不敢小瞧。
新上任的大帝，是個狠角色。
這個人的執政風格，跟龍建國有種說不出的相似。
務實、強硬、絕不吃虧。
如果能跟大帝搭上線，對崑崙工業的國際化布局，將是一次質的飛躍。
車窗外，四月的北京，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