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也就對著手機，繼續看了起來。
《陌上微涼口口聲聲說「做自己」，結果她是最不敢做自己的人》
「翻她的帖子，發現她最喜歡說的一個詞是「做自己」。差不多每隔幾條帖子就會提到一次，什麼『希望我們都能做自己』，『不用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真實的你本來就很好』之類的……她一邊跟人說『做自己』，一邊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她根本不是的人。一邊跟人說『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一邊每天都在在意別人怎麼看她。一邊跟人說『真實就好』，一邊她的帳號是北冥社區上最不真實的那幾個帳號之一。什麼叫言行不一？這叫言行不一……」
沈亢看著，吐槽了一句：「他還怪會排比的咧，他要考研啊？」
陸聽瀾被逗笑了，感覺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沈亢則是繼續看著這個帖子。
「我特別受不了這種人，自己做不到的事，卻站在道德高地上教育別人……我不是說你不能發精緻照片，也不是說你不能買二手，我是說——你一邊把自己的生活裹了一層又一層糖紙，一邊告訴別人『真實的你本來就很好』……你自己都不信「真實的你本來就很好」，你憑什麼勸別人相信？」
再看回復。
「她確實經常說『做自己』，現在看來好諷刺。」
「勸別人做自己確實是最安全的，因為別人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她是那種「我勸你善良但我自己不一定善良」的類型。」
「你們真的好會解讀啊，她說做自己可能就是隨口一說，你們非要翻來覆去地分析。我覺她挺真誠的，至少她在努力變好。」
「嘴上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她說「做自己」就是為了立人設，現在翻車了就開始裝死狗，笑死。」……
陸聽瀾一篇篇的帖子翻給沈亢看。
她屬實是積累了太多的東西想要傾訴。
沈亢本就愛吃瓜，也一篇篇看過去，發現這些帖子的角度各有不同。
《陌上微涼半年前發過一條帖子，說「二手的東西太髒了」》
「我覺這件事最搞笑的地方在於，她之前自己發過一篇帖子，說她絕對不會買二手的東西……大家都看到截圖了，上面她自己清楚地寫著『我這個人比較有潔癖，別人用過的東西我接受不了，寧可貴一點也要買新的』……我不是想罵她，我就是覺挺諷刺的。有時候你翻一個人的舊帖子，你會發現她早就把現在的自己給拆穿了……」
特約評論員沈亢做出點評：「這個好，這個是挖墳攻擊。」
陸聽瀾瞥了他一眼。
然後是下一篇帖子。
《陌上微涼，你和那些真正的白富美之間差的不只是一個p》
「我覺你們都跑偏了。重點不是那個p，重點是——就算她那個p是全新的，她也照樣不是白富美。我這麼說不是看不起她，我是說一個事實：白富美不是靠買了什麼東西就能當的。」
「她們是從小住在有落地窗的房子裡長大的，是不用擔心下個月生活費夠不夠的，是假期去哪個國家不用看機票價格的。她們的「精緻」不是擺出來的，是從小長在骨子裡的。她們不會拍一張咖啡館的照片發上去配文「今天好愜意」，因為喝咖啡對她們來說就跟喝水一樣正常。」
「陌上微涼呢？她拼了命想要鑽進那個圈子，但她身上那股「努力維持」的氣味太明顯了。她拍一張照片，我要花十分鐘擺道具，真正的白富美隨手拍一張都比她好看。因為她是在模仿，人家是在生活……你說她虛榮嗎？我覺不是。她只是投錯了胎。」
特約評論員沈亢做出點評：「這個好，這個是出身攻擊，很出身了。下面的評論一定很激烈。」
興致勃勃地往下一看，果然。
「扎心了。但是大實話。真正的有錢人根本不需要證明自己有錢。」
「所以普通人不配精緻唄？不配喝咖啡唄？樓主你是哪個大富大貴之家出來的？」
「她要是真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人，反而不會有人罵她。她錯就錯在非要裝成另一個人。」
「合著普通人就不能精緻了？精緻必須是有錢人的專利？」……
陸聽瀾又瞥了沈亢一眼。
沈亢則是繼續看下一篇帖子。
《陌上微涼最大的問題不是買二手，是騙人》
「我看了這麼多帖子，發現很多人還在糾結『買二手對不對』這個問題。但我覺這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她騙人了……陌上微涼的問題就在於，她不僅給了你一個修飾過的生活，她還告訴你『這就是真實的日常』。這是欺騙，不是修飾……她現在被罵，不是因為她不夠好，是因為她讓所有人以為她很好，然後把那個『她很好』賣給了大家……」
特約評論員沈亢做出點評：「這個好，這個特別好，這個是上升高度、道德賦權。這樣子大家罵起你來就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沒有心理障礙了。這個是高手。」
下面的評論，果然也驗證了沈亢的說法。
「一針見血。買二手不是問題，問題是她說那是她本來就有的。」
「說太對了。她最虛偽的地方不是買二手，而是買了二手還要讓人覺那是她理所應當擁有的。」
「還是那句話——敢做不敢當。你發擺拍你就承認是擺拍，你買二手你就承認是二手。你什麼都藏著，那就別怪人家扒你。」……
沈亢在那邊看興致勃勃。
陸聽瀾則是終於忍不住了，「沈老闆，您能不能少說兩句？」
沈亢聞言，也暫時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挪開，向她看了過去：「頂不住了？」
陸聽瀾沒吭聲。
當初是她自己跟沈亢說，她頂住的，現在自然也不能承認自己頂不住了。況且，她也確實認為自己還頂住，只是壓力很大罷了。
沈亢看了看她，然後放下了手裡的手機：「其實我也是幫你測一下你的心理閾值。你這個賽道要是轉成功了，以後隨著北冥社區的壯大，你很可能會站到出乎你想像的高位上去，這是需要很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的。」
「幹這行，你要是沒有這樣的心理承受能力，容易崩潰的話，那我是真心勸你現在就不要幹下去了，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安穩的退場。否則的話，以後可能會拖累我投資在你身上的資源，那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沈亢沒有再嘻嘻哈哈，語氣很認真。
看到沈亢難的認真，陸聽瀾有些意外，又聽出了一些什麼來。
「沈老闆，你的意思是，以後北冥社區，會投資很多資源在我身上？」
沈亢點頭，「嗯，出乎你想像多。就這麼說吧，以後你就是親女兒，其他人都是外邊的野種。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這次的轉型很成功。」
「就像是鳳凰涅槃，如果沒有重生，那就燒死。」
陸聽瀾很是心動。
她都不指望沈亢嘴裡的「以後」，光是沈亢現在能給的資源，就讓她很心動了。要是有沈亢和北冥社區的大力扶持，那她超過清宵別寒，不是輕輕鬆鬆？
然後陸聽瀾若有所思，「……是因為我這個新賽道，『二手推薦官』的原因？」
沈亢很納悶，「這他媽不是廢話嗎？」
「……」
陸聽瀾沒有理沈亢的吐槽，只是默默地想了起來。
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夠強嗎？
陸聽瀾曾經以為是夠的，她認為自己是一個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強大的女人，所以當沈亢當初問她，是不是能頂住的時候，她很自信。
但是真當事情來臨了，她才發現，沒有那麼簡單。
當她看到這樣的帖子一篇篇地從北冥社區裡面、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的時候，她發現，她根本無法像事前想的那樣，無視掉那些人說什麼——事實上，她發現自己，真的很在乎那些人說什麼。
看到那些人對自己各種角度的進攻，她是真的難受，偏偏因為計劃，自己現在還不能站出來說什麼，就更難受了。而越難受，她偏偏還越要看，這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惡性循環。
最讓陸聽瀾印象深刻的，是昨天的一件事。
昨天，她回宿舍，路過籃球場。
路上，她還在拿著手機看北冥社區上的那些帖子。
看著看著，腦子有點亂。
她忽然覺自己很可笑，又覺自己很委屈，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怪的空洞感，像是整個人在往一個很深很黑的地方滑，伸手卻什麼都抓不住。
然後她收到了一條簡訊。
是一個陌生手機號的簡訊，內容很短，沒頭沒尾：
「姐妹，我看了那些帖子，我也買過二手的東西，我覺你沒什麼丟人的。你別理那些人，他們就是閒的。」
當時，陸聽瀾停下腳步，盯著這條私信看了好幾秒，鼻尖忽然有點酸。
她快速回了一個「謝謝」，然後趕緊把手機關掉，塞進了口袋裡。
這條簡訊，應該是一個不知道是誰的陽科大校友，通過不知道什麼方式，獲了她的手機號，發過來安慰她的。
這條簡訊也像一根導火索，把她這幾天的情緒徹底引爆。
當時的她深吸一口氣，往旁邊的籃球場看去。
十二月的陽光慘白慘白的，照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層薄灰，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打籃球，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顯很不真實。
陸聽瀾看了一會兒後，又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了沈亢的手機號，手指已經按上了按鍵，準備撥出。
但是手指在上面來回了十幾個回合後，終究還是收了回來，退出了通訊錄。
……
陸聽瀾的思緒，從昨天拉了回來。
然後看向沈亢，問了一個問題：「親女兒？」
沈亢點頭，「親女兒。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叫爹了。」
「……」
陸聽瀾直接忽略掉沈亢的這句話，思索片刻後，果斷點頭：「我可以。」
沈亢也點點頭，想了下後，又認真地說道：「既然這樣的話，那我相信你。放心吧，再撐十天就行了。」
「？」
陸聽瀾很想說，沈老闆，我們當初說細節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啊！按照我們當初說的，不是還有兩三天就結束了嗎？你怎麼直接翻了好幾倍啊！
不過陸聽瀾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略一思索後，暗自咬牙，「好。」
沈亢看了她，忽而一笑，「開玩笑的。」
隨後話鋒一轉，「還有什麼說你的帖子，給我看看呢？提前說好，我還是會一邊看，一邊說的。」
陸聽瀾聽沈亢說是開玩笑的，鬆了一口氣。又聽沈亢還要看，而且還要評價，心想，這是考驗是吧？
「是還有。」
陸聽瀾說著，拿過手機，迅速又找到一篇印象深刻的，把手機給沈亢遞了過去，表情英勇無畏像是要去炸碉堡。
沈亢也就也真地一邊看，一邊評論起來。
《我算了一下陌上微涼三個月的「精緻生活」需要多少錢——結論是她根本付不起》
「這個好，這個是計算量化攻擊，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我李菊福了。」
《陌上微涼的這個帳號，已經廢了》
「這個好，這個社交心理攻擊，直接奔著你最在乎的地方來了，很容易就能讓你破防。」
《你們看「清宵別寒」是怎麼發帖的，再看看陌上微涼，高下立判》
「這個好，這個是拉踩攻擊，說不定還是清宵別寒自己發的。」……
除了這些攻擊陌上微涼的之後，沈亢還讓陸聽瀾找了一些維護她的帖子出來。
也確實有。
《支持陌上微涼！誰規定精緻生活就必須要花大錢？》
《罵陌上微涼的話，你們的邏輯是混亂的》
《純路人，我說幾句實話》……
沈亢看了看後，發現，總體來看，目前輿論的大方向還是「批倒批臭陌上微涼同志」，這些維護帖，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而從北冥社區陽科大版塊如今的情況來看，「陌上微涼」這個名字，已然成為頂流。甚至還有別的學校的學生跑過來圍觀的。
「陽商學子到此一游。」
「陽師範學妹前來圍觀。」
「陽工王鐵均，實名制站隊陌上微涼！有誰不爽的就來陽工打我啊。」
「兄弟，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是我清楚，你可以是任何人，但你唯獨不可能是陽工王鐵均。」……
吃慣這種事，不止是沈亢一個人的愛好，大家都喜歡。要不然的話，後世每次有大瓜爆出來，熱度也不會那麼高了。
「行了，我清楚了。」
沈亢放下了手機。
陸聽瀾也默默收起了手機，塞進口袋裡之後，又忍不住問了一句：「我們具體什麼時候開始動手？有什麼要我做的？」
「你？」
沈亢搖搖頭，「有人會衝鋒。」
「誰？」
「王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