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聽瀾看著這個帖子,看著那個「快樂的布魯托」的網名,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沈亢?
不是的話,沈亢怎麼會允許他的熱度這麼高,還一直不處理他?
可要是是的話……
這就是沈亢所說的「衝鋒」?
陸聽瀾忽然又回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在食堂門口跟沈亢分開後,自己所做的那些猜測。
自己當時做了很多猜測,最後心想,沈亢總不會是開著坦克沖她開炮把?
當時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笑了。
結果沒想到,沈亢竟然好像真就開著坦克沖她開炮了……
陸聽瀾仿佛看到,沈亢忽然一下子跳到了自己面前,燦爛著一張笑臉,雙手大張。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陸聽瀾深吸一口氣。
她有點頭暈。
不過在兩眼一黑、頭暈目眩了一陣後,陸聽瀾強迫自己從這種狀態中掙脫出來,開始用理性分析眼前的局面。
這是她跟沈亢認識以來養成的習慣:沈亢這個人說話做事,第一眼看像是胡鬧,第二眼看還是胡鬧,但看到第三眼的時候,往往能看出一點門道來。雖然這點門道常常伴隨著強烈的想要揍他的衝動,但門道確實是有的。
如果這是沈亢發起的「衝鋒」,她必須好好看看沈亢的泳衣是什麼。
如果這不是沈亢發的,而是被人發的,那她就更加好好看看了,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陸聽瀾重新把那個帖子捋了一遍。
上面所說的,那些她的私人信息確實都是正確的,寫了她的真名、學號、宿舍樓、房間號、床頭位置的布局擺設……
「?」
陸聽瀾突然目光一頓,停在了帖子裡的那個「燈罩有點歪」上面。
今天早上,她在食堂吃早飯的時候,跟沈亢提過一嘴檯燈的事。
當時是沈亢問她最近睡眠怎麼樣,她說不太好,晚上在床頭看書的時候檯燈光線總是歪的,照不准。沈亢說那你倒是把燈罩扶正啊。她說扶不正,那個燈罩的螺紋好像滑絲了,擰正了過兩天又自己歪回去。
沈亢知道她的檯燈燈罩是歪的。但他也知道她今天早上試圖去扶正它——因為她親口跟他抱怨過「扶不正」。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快樂的布魯托」是沈亢,他寫這個帖子的時候,會怎麼寫那個檯燈?他會寫「燈罩有點歪」嗎?還是會寫「燈罩扶不正」?
陸聽瀾在心裡把兩種寫法都過了一遍。
前一種寫法,是任何一個偷偷觀察過她床位的人都能寫出來的——只要在某個時間點看過一眼,就能記住「燈罩是歪的」。
後一種寫法,只有跟她深入交談過的人才知道——知道燈罩不是普通地歪了,而是因為螺紋滑絲導致的結構性問題,是一個「扶不正」的燈罩。
帖子裡寫的是前一種。不是後一種。
所以,大概率是一個偷偷觀察過她床位,但是沒有跟她交談過、了解過的人,寫出來的。
而且,以陸聽瀾對沈亢的了解,假如這個布魯托是沈亢的話,那麼這個男人寫東西的時候一定會忍不住加一個只有她本人看懂的細節,比如「燈罩扶不正」,而不是「燈罩有點歪」——這看起來似乎有點吹毛求疵了,但是當陸聽瀾知道了aaa建材批發王總就是沈亢之後,她覺,沈亢是會這麼寫的。
這是兩個文藝青年之間的惺惺相惜。
然後,沈亢會等著她發現,等著她會心一笑,等著她打電話過去說「沈老闆你也太細節了吧」。這是沈亢的風格,是那種做了壞事還要留個暗號讓人知道是他幹的悶騷操作。
這,就是陸聽瀾對沈亢的印象。
因此,陸聽瀾覺,這件事不是沈亢做的。
可如果不是沈亢做的……
陸聽瀾有點坐不住了,拿起手機,起身,一邊在手機上翻著通訊錄,一邊向門外走去。
林錦本來就轉身看著這邊,見狀,也起身、就要開口,問問陸聽瀾幹什麼去。
溫念卻是拉住了她的手,對她搖了搖頭——陸聽瀾現在顯然是要跟什麼人打電話,也許是朋友,那種真正的朋友,向對方傾訴一下現在的情況。這種時候,還是別打擾了,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
離開小寢室之後,陸聽瀾向衛生間看了一眼,但是放棄了,拿著手機一路下樓,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也撥通了通訊錄里沈亢的手機號。
等到出了單元樓門洞口的時候,可以看到,外面的路燈已經亮起——她起床,看帖,沉默,思索,這一陣工夫過來,天色已經黑了。
陸聽瀾也把手機拿到耳邊,順勢鑽進了門洞口右手邊那個小花壇和樓面之間的縫隙里,站在了一棵樹的陰影后面。
手機響了兩聲後,那邊就接通了。
沈亢的聲音也從那邊傳了過來:「餵?」
「沈老闆,」
陸聽瀾開口:「那個人不是你?」
「當然不是我!」沈亢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聽起來很憤怒,又有被人冤枉的委屈。
陸聽瀾說道:「我還沒說那個指誰呢。」
「……」
沈亢那邊停頓了一個幾乎聽不出來的間隙,隨後很自然地開口:「這他媽還用猜?現在北冥社區最熱鬧的就是那件事了,又跟你緊密相關,你還突然打電話過來,一上來就沒頭沒腦地問這麼一個問題,我當然知道是誰。事實上,我現在也在查呢。」
陸聽瀾瞬間就被這個「也在查」吸引了注意力。
「查到了嗎?」
「暫時還沒有。」
電話那頭,沈亢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煩躁和無奈,「我的技術主管不知道幹嘛去了,一個下午了,電話都打不通。去他宿舍和他在外邊住的地方找,也都是沒人,完全人間消失了,我都在想要不要報警了。」
陸聽瀾不知道沈亢的技術主管是誰,也不關心,她現在就關心一件事:「那你的技術主管都沒了,你還怎麼查?」
「我還有首席技術總監。」
沈亢的聲音傳來,有些小意。
陸聽瀾一怔,心想,沈老闆手底下的大將還怪多咧,又是技術主管、又是首席技術總監,聽著有些迷糊,也分不清誰是誰。
不過也不重要了。
陸聽瀾問道:「那你的首席技術總監查到了嗎?」
「我問問她。」
陸聽瀾聽到,電話那頭,沈亢的聲音稍遠了點,然後沈亢的聲音傳來。
「首席技術總監!」
「有!」
「查到那個人了嗎?」
「還在查,長官!」
「還要多久!」
「很快,長官!」
「好,繼續加油!」
「收到,長官!」……
陸聽瀾聽到沈亢的聲音又貼近了話筒。
「聽到了吧?」
沈亢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我的首席技術總監說快了,很快。不用擔心,很快就可以把那個人查出來。」
陸聽瀾卻是沉默了。
片刻,才開口:「沈老闆,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這個『首席技術總監』,就是今天早上的那位何秋竹同學吧?」
她對於那位何同學的印象深刻,說是一眼萬年,也差不太多了。因此,不止是對於那位何同學的外形,就是對於那位何同學的聲音,陸聽瀾也是記很清楚的。
剛才電話里的那個一直喊「長官」的,精神十足、聲音嬌憨,雖然和早上自己聽到的那種清冷感有所差異,但分明是同一個人發出來的啊!
那麼一個絕世大美女,怎麼可能會是搞t的!?
搞t的不都是應該是一群禿頭嘛!
「……」
電話那頭的沈亢小聲嘀咕了一句,「你耳朵還挺好的咧。」
陸聽瀾這邊卻是沒聽太清,「什麼?」
「沒什麼,我在想今天夜宵吃什麼呢。」
沈亢轉移了話題,對於陸聽瀾的話也承認了,「沒錯,就是她,她就是我的首席技術總監!你別看她漂漂亮亮的,就覺她是一個花瓶,她可是天才!她父親還是陽大的一個不到四十歲的計算機教授!不到四十歲的教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更別提,她父親還剛剛拿下了國家的一個863計劃項目,成為了該項目的帶頭人!……」
沈亢一通海吹。
陸聽瀾聽暈頭轉向,不過也是聽出來了,那位何同學還是個「出於名門」「家風傳承」的天才學霸。
「聽起來……好像是有點厲害?」陸聽瀾猶豫了一下,說道。
「什麼叫聽起來好像有點厲害?事實上就是很厲害!要不然我能招她來當這個首席技術總監嗎?」沈亢有點不滿。
陸聽瀾在這邊默默點頭,終於算是接受了何秋竹的這個人設,也接受了那個發帖者不是沈亢的現實。
所以,不是沈亢,會是誰?是怎麼知道她宿舍里的情況的?從窗外路過偷看到的?
陸聽瀾想到這,默默抬起頭來,向著五樓她們宿舍的地方望去。
……蜘蛛俠嗎?
她仿佛看到了一個人像壁虎一般,貼著牆面,爬到了她們宿舍窗外,偷偷往裡面看的情景。
這畫面有點詭異,又有點抽象,反正就是不現實。
陸聽瀾也就暫時先不想了。
她收回目光,也重新關心起了自己的事來,「所以什麼時候能查到?查到之後怎麼處理?」
「也不好處理啊。」
沈亢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為難的樣子:「你說他爆你信息,目前也沒觸犯哪條法律,學校也沒這方面的規定,最多就是在道德層面大家一起來譴責一下。」
在2008年的現在,網絡個人信息的隱私立法還在推進中,一切都處於起步階段,確實無法可依,只能道德譴責。
「真把他查出來的話,最多也就是警告他以後別幹這種事了。」
陸聽瀾想了想,也很無奈,確實感覺拿對方沒什麼辦法的樣子。
於是,也只好先把對方放下,又談起了帖子的事來,「所以這個帖子你什麼時候刪?」
沈亢說道:「其實我下午一看到這個帖子的時候,我就想刪了。但是我轉念一想,嘿,這好像是個好機會啊!」
「按照我本來的想法,我是想要開個小號,開個帖子,把那些攻擊你的帖子一一批倒,然後再聲淚俱下地為你叫冤。」
陸聽瀾一聽,心想,原來沈老闆原本是真打算這麼做的,看來和自己想的一樣。
沈亢那邊也繼續說著:「結果沒想到,看到了這個帖子。我仔細一想,嘿,這是個好機會啊!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帖子下面,風向已經變了。大家已經不再罵你了,所有人都在罵他。他本來是想要來攻擊你的,結果這下倒好,反倒是替你吸引了所有人的火力,你反倒是成了受害者!……」
聽著沈亢的話,陸聽瀾也再一次想到了自己之前看帖子時,見到的那些評論回復。
「不是,我前天還在罵陌上微涼,但是樓主你這個搞法我站不了你。網上吵歸網上吵,你摸到人家現實里去了,這性質就不一樣了。」
「樓主計算機系的吧?查人學號查人宿舍號,你是不是覺自己特牛逼?告訴你,你這不叫牛逼,叫缺德。」
「說句不好聽的,樓主這種人要是多了,以後誰還敢在論壇上說話?你說錯一句話,人家順著網線摸到你宿舍門口,想想就他媽嚇人。」
「說真的,我現在後背發涼。人家買個二手p,就算真騙了人,你發帖罵她、讓她退錢、讓她道歉,都行。你發人家宿舍號?你跟她什麼仇什麼怨?殺父之仇?」
「我大一的時候被人偷過暖水瓶,在論壇上罵了三天,也沒人幫我查那個小偷住哪個宿舍。這位陌上微涼同學到底罪了何方神聖,值計算機系高材生親自出馬搞人肉搜索?細思極恐啊。」……
那個帖子下面的評論回復,已經徹底炸了,數不勝數,清一色地全都是攻擊那個快樂的布魯托的。
連帶著,陌上微涼的風評,也在莫名其妙地急速好轉。
「重新看了一遍陌上微涼之前發的那些帖子……其實人家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不就是買了個二手p,可能有點小虛榮,發了幾張精緻照片嗎?女大學生不都這樣。至於被人把宿舍號都扒出來嗎?」
「我之前也覺她太裝了,但現在想想,人家裝是人家的自由,又沒花我錢。倒是布魯托這種,是真的恐怖。」
「我宣布,從現在開始站陌上微涼。不為別的,就為布魯托太他媽嚇人了。在嚇人面前,虛榮算什麼。」……
不止是那個帖子裡。
陸聽瀾的個人主頁留言板里,也忽然多出了很多留言。
「妹子,我不認識你,但是今天的事我看了一下午了。別怕,那個布魯托再敢發什麼,我們幫你罵回去。」
「陽科大計算機系有個別人,仗著自己會點技術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你放心,我們非計算機系的都站你。計算機系的大部分人也站你。那個布魯托代表不了任何人。」
「學姐你好,我是大一的,之前刷到你的「周末瑜伽」帖子還偷偷存了圖,覺學姐活好認真好精緻。這幾天看到那些罵你的帖子,我都不敢說話。今天終於可以說了:學姐加油!」……
等電話那頭的沈亢,說完之後。
陸聽瀾也開口,把自己看到的一些情況說了一下。
電話那頭的沈亢聽到後,很是感慨,「正道的光,終究還是照在了大地上。看來我們陽科大,都是正義之士!」
接著,話鋒一轉,回歸正題:「所以,這個送上門來的好帖子,為什麼不要呢?我這邊就先不刪了,讓帖子再飛一會兒。」
陸聽瀾默默點頭。
對方可能是真想攻擊她,卻是無心插柳,反倒是給了自己一個好機會。當然,這裡面也必須有沈亢這個網站老闆站在自己這一邊,要不然的話,換一個別的跟自己不認識、也沒合作的老闆來,可能下午就把這條帖子刪掉了,也不會持續發酵成現在這種輿論態勢了。
「行,我知道了。」
陸聽瀾最後問道:「那我什麼時候出來發帖回應?」
這一次,沈亢沒有再做指示,「你自己看著辦。」
陸聽瀾忍不住問道:「你不提供提供意見?」
「陸同學。」
沈亢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點,語速也慢了一點,像是在說一句他已經想過很久的話,「有些事呢,我可以幫你鋪路,但不能替你走路。路這個東西,不管前面是泥巴地還是柏油路,總你自己踩上去才算數。」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欠揍的笑,而是更淡的、更輕的。
「這次的事,仗是我打的,但仗打完了,站在那裡說話的人是你。你用什麼語氣說、說多少、說到什麼程度——這些,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我也不行。」
陸聽瀾靜默了。
稍片刻,才開口,「明白了。」
隨後,掛斷了電話,卻一時沒上樓,而是在樓下站了會兒。
沈亢最後那一番話,語氣里隱含的意思,很明顯了——你還想我替你一步步全都走下去?
這算是她內心的驕傲給激發出來了。
思索良久後,陸聽瀾這才終於起身,進了單元樓,回樓上去了。
而在創業基地,同一時間
212的門關著,裡邊的燈卻是亮著。
何秋竹坐在一台電腦前,正襟危坐,整個人大寫的一個乖巧。
一旁的沈亢,站在窗口,收起手機,回到她身邊,隨意地向她電腦屏幕上看了一眼,也看不懂。
「什麼東西?小遊戲?」沈亢一手撐在桌面邊緣,身子微往下探,多少有點耍帥。
「報告長官,這是陽科大網絡中心的一台lnu測試伺服器!」
沈亢撐在桌子邊緣的手直接一滑,整個人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