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繃不住了。
聽到這一切的馬良，卻是面色如常，只是看著何秋竹又問道：「然後呢？你拿到低權限帳號之後，是怎麼做的？」
他似乎完全沒覺「請吃飯拿到權限」是什麼怪的事，反而覺理所應當一樣。
何秋竹則是繼續跟馬良對話著：「那台機器跑的是lnu內核2.6.24，我在cv庫里找到了一個本地提權漏洞，編譯了plt，就直接拿到t了。」
「哪個cv？」
「cv-2008-0600。」
「提權之後呢？你做了哪些事？」
「我把那台機器配置成了我的跳板，用h隧道加密轉發流量。這樣我在這裡操作的時候，在網絡中心那邊看到的源p就是內網地址，不會觸發訪問控制。」
「然後你通過這台跳板，去掃了認證伺服器的埠？」
「嗯。我找到了一個日誌同步模塊，是用一個默認服務帳戶跑的，密碼沒有改。我通過那個帳戶拿到了ap級別的日誌查詢權限。」……
看著兩人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經地聊起了聽不懂的技術問題，沈亢忍不住出聲阻止，打斷了倆人。
「停停，我說停停。」
沈亢伸出一隻大手，橫亘在倆人中間，總算是讓這倆人的對話暫時停了下來。
然後沈亢說出了他的想說的話。
「老馬，你之前說那麼複雜，結果她靠著一頓飯就做到了你費盡心機才能做到的事，你不覺很離譜嗎？」
馬良覺莫名其妙，「這有什麼離譜的？這不是很正常嗎？說明何同學的黑客技術高超啊。」
說著，馬良還向何秋竹又看了一眼，心中感嘆，這張臉，真的是全天下最厲害的黑客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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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自己硬體條件差了點，這個技術學不來。
「正常？黑客技術高超？」
沈亢很是無語，「你們計算機系的，對於『黑客技術高超』，是不是跟我們普通人的理解有點不太一樣啊？」
馬良坐在椅子上，向沈亢看了過來，有些好地問道：「那老闆，在你心目中，黑客是什麼樣的？」
沈亢略一思索，緩緩說了起來，把腦海里關於黑客的一切都往外邊搬。
「我想像中的黑客攻防，應該是那種，鍵盤敲飛快，屏幕上各種代碼滾動，防火牆告警狂響，兩邊在數字世界裡鬥智鬥勇、你來我往。結果你們告訴我，就是吃頓飯，聊著聊著就把伺服器的p和登錄密碼拿到了？」
馬良笑了。
「老闆，你這就是典型的偏見了。其實何同學請那個學姐吃飯，從而拿到p和權限，就是最高超的黑客技術。」
何秋竹怕沈亢誤會，小聲糾正了一句：「是學姐請我吃飯。」
「……」
馬良表情一滯，「學姐請你吃飯？然後她又把p和密碼都告訴你？」
他剛才沒聽清，還以為是何秋竹請對方吃飯呢——這也才更合理啊——結果是對方請何秋竹吃飯？
好傢夥，連吃帶拿是吧？
何秋竹則是乖乖點頭，「嗯。」
馬良嘆為觀：這一位的黑客技術，已經修煉到了他無法想像的地步。
沈亢在旁邊看著，插嘴，問了一句：「你們計算機系，是不是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你們真把『請吃飯」這一招當成黑客技術啊？」
他看出來了，這倆人好像都是認真的，沒有跟他開玩笑。
馬良聞言，將目光從那位前途無量的學妹身上收回來，向著沈亢投了過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老闆，你聽過社會工程學嗎？」
沈亢搖頭，如實回答：「沒有。」
馬良說道：「這其實就是社會工程學的內容。吃飯、打電話、假裝修電腦，冒充領導發郵件，這些都是社會工程學的內容。」
「……」
沈亢有點難繃，忽然覺，把何秋竹放在計算機系，好像可能會把她帶壞——聽聽，你聽聽，計算機系的這些人都學點什麼玩意兒？
假裝修電腦、冒充領導發郵件，還有那個打電話，很大概率也是詐騙電話……這他媽還是計算機系嗎？
看著沈亢臉上的無語表情，馬良有點來勁了。
他平時看老闆都是一副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模樣，這種表情在老闆臉上可是比較少見。
於是，馬良話也多了起來，主動跟沈亢搭話：「老闆，在你眼裡，對付一個黑客，最高超的技術是什麼？」
沈亢白了他一眼，「這個我還是知道的，拔網線。」
馬良見沈亢竟然知道正確答案，有點遺憾。
不過他也還是有說法的。
「確實，拔了網線之後，從物理層面隔絕了，對方再厲害也只能對著空氣輸出，確實能夠防範掉絕大部分的黑客手段。但是還有一招側信道攻擊，不需要網線也能進行。」
「側信道攻擊？」沈亢疑惑。
這玩意兒他確實沒聽過。
馬良點頭，「側信道攻擊。簡單來說，就是通過電子設備的一些特徵進行攻擊。比如說，監聽電磁輻射。」
「任何電子設備工作的時候都會向外輻射電磁波，屏幕上顯示的不同內容、cpu處理的不同指令，其周邊電路的電流頻率和強度都不同。就算你拔了網線，對方只要用一台設備對準你的電腦使用場所，就能夠監聽到這些信號，從而分析、反推出，你的密鑰，或是你現在正在閱讀的文檔什麼的。」
「除了監聽電磁輻射，側信道攻擊還有監聽cpu功耗、時間延遲等方式來實現……」
沈亢聽很入神。
聽完之後，才出聲：「聽起來有點玄幻，很酷。」
馬良點點頭，又搖搖頭：「聽起來是很酷，不過現在這東西還在很前沿的階段，還是理論。目前最主要的手段，還是社會工程學。」
「可能在外行人看來，這東西聽著有點像是在開玩笑，但它確實管用。」
馬良扳著手指開始數起來。
「比如，怕伺服器被黑？把它藏起來就行。」
「不開埠，不開對外服務，防火牆直接設置白名單，只允許指定p訪問。簡單到小學生都會做，但就是管用。這是其一。」
「其二，口令不強？強制所有用戶設20位以上複雜密碼，大小寫、數字、符號全都要，三個月換一次。這方案有任何技術含量嗎？沒有。但它能擋住絕大多數暴力破解。」
「然後，這方案最實際的後果就是，所有人都會把密碼寫在便簽紙上貼顯示器旁邊。最後，真正的安全漏洞，就從密碼本身變成了那張便簽紙。」
「其三，老闆你覺社會工程學離譜？打電話給客服說『我是王老師，我忘記密碼了』，這件事在信息安全圈有個專門的名字，叫『預文本攻擊』。」
沈亢聽到這，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攻擊？還他媽預文本？」
「老馬，我發現你們學計算機的，還都挺會起名字的。詐騙叫社會工程學，打電詐電話叫預文本攻擊。」
馬良哈哈一笑，接著說了下去。
「聽起來很專業是吧？其實老闆你說的沒錯，說白了就是騙人，跟騙子打電話騙老太太轉帳是同一個原理。技術含量，其實也是有的，但是不在代碼里，在話術里。
「其四，還有一個ub攻擊。」
「拿到權限最快的方法，不是從網絡進去，而是往目標的停車場扔幾個寫著『薪資調整方案.l』的u盤，總有人會撿起來插進公司電腦。這叫『ub釣魚』，成功率高離譜。」
沈亢又忍不住想吐槽了。
往木馬u盤上寫「薪資調整方案」扔對方公司的停車場裡？
虧這些學計算機的想出來！
「其五，如果你真想絕對安全，那你乾脆別連網際網路。就像我們學校那台存著埠對應表的機器，壓根不聯網，物理隔斷。」
「你想黑它？那你先撬開網絡中心辦公室的門，爬窗戶也行……」
沈亢聽了半天，嘆為觀止。
該，該啊，該這些程式設計師頭髮少，你看看他們一天天地都在研究啥？
騙人、拔網線、藏東西、撿垃圾、撬門、翻窗戶……
不過這些手段，倒是也給沈亢提了個醒。
你別看損，但是真管用。
要是哪天，李湘君撿到個寫著「安家薪資調整方案」的u盤，以沈亢對她的了解，她真會往電腦里插。
回頭還是要跟李宿說說。雖說現在安家的一些重要資料都是物理隔離的，普通員工連不上，但網絡安全怎麼重視都不為過。
沈亢想著，見馬良說了半天終於說完了，沈亢也做了個總結：「所以你們這行，本質上就是……」
「請吃飯、騙人、拔網線、藏東西、撿垃圾、翻窗戶。」
馬良接上了沈亢的話。
說完，他自己都笑了起來。
沈亢跟何秋竹也笑了起來，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笑完之後，大家也想起了正事來。
主要是沈亢，比較關心這件正事。
他指了指何秋竹那台已經取了網絡中心測試伺服器控制權的電腦，「所以現在，我們就能找到那個『快樂的布魯托』了？」
馬良頓時心領神會，給老闆吃了一個定心丸。
「沒這麼簡單，老闆。」
「何同學現在，其實只是『把她自己變成了網絡中心』的一部分。接下來，她還需要獲取認證計費系統的權限，才能獲日誌查詢能力。」
聽到馬良的話，收到馬良的眼神，沈亢滿意地點了點頭，問道：「這東西，肯定很麻煩很費時間吧？」
馬良點頭，讓老闆更安心點，「確實。」
沈亢更滿意了。
何秋竹卻是忽然舉手，邀功似地說道：「不麻煩！學姐吃飯的時候說，她聽到過網絡中心老師在討論認，證計費系統的一個模塊一直報錯的事，還說要升級一下。大概的服務埠號，她也說了。」
「……你記住了？」
「記住了！我還做好了！」
何秋竹盯著沈亢，眼睛亮晶晶的，很有一種邀功的意。
沈亢沉默。
馬良則是看看這兩人，乾咳了一聲，問道：「何同學，你是怎麼操作的？」
何秋竹老老實實地說了出來。
「我先通過跳板機掃描認證計費主伺服器的那個特定埠，發現服務確實在運行，就從返回的bann信息確認了模塊名稱和版本號。」
「然後我在網上查這個模塊的安全漏洞，發現一個『默認服務帳戶』的問題。這個帳戶用於模塊間通信，密碼硬編碼在文檔中且從未被改過，權限足以查詢所有日誌，但無法修改系統配置，所以我寫了一個腳本，模仿同步請求，使用該默認帳戶成功登錄。」
「到這裡，我雖然還沒能登入主管理界面，但是已經獲了ap級別的日誌查詢能力。」
一直沉默著聽到這裡的沈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話。
「那個學姐叫什麼名字？」
何秋竹毫無心機，直接說了出來：「程可欣。」
沈亢默默點頭。
何秋竹有些好，問了一句：「沈亢，你要幹嘛？」
沈亢隨口說道：「沒什麼，她幫了你這麼多忙，以後要是碰到她，我謝謝她。」
心中則是想著，以後碰到這個程可欣學姐，一定要給她送一份大禮，好好「謝謝」她。
想完這些，沈亢又向馬良投去求救的目光，「老馬，都能查詢日誌了，還他媽是ap級別的！」
這句話沈亢是咬著牙說的。
雖然不知道這個ap級別是什麼意思，但是聽起來就不了。
最後，沈亢又問：「這是不是意味著，就能找到那個人是誰了？」
馬良沒有讓他失望。
馬良搖搖頭，說道：「不行，老闆。通過日誌，只能到一個編號，但是這個編號對應的物理世界的接口是在哪邊，我們光從編號上是看不出來的，還需要一個對應表。」
「就好比說，老闆你們宿舍的網絡接口的編號是bvu，你從這個編號上，能看出來什麼？」
沈亢搖頭，「看不出。」
馬良點頭，「對。這其實就是一套密碼系統，對應表，就是那個密碼本。哪個編號對應著哪個宿舍的網絡接口，都是記錄在那個對應表上面的。」
「只有用了對應表，才能準確把編號翻譯出來，找到對應的物理世界的網絡接口。」
「而這個對應表，據我所知，它是一個cl表格，存在網絡中心某台不聯網的電腦里。」
沈亢舒服了。
不聯網的電腦？這他媽不就是他們剛才討論的終極殺招——拔網線嗎？
好啊好啊，我管你那麼多花里胡哨的，直接一個大殺招出來，你直接懵逼。
還是終極殺招管用啊。
就算何秋竹再天才、那個學姐再大嘴巴，她們還能突破這一招？
「太遺憾了！」
沈亢心裡舒服了，面上卻是糾結萬分，還左手成掌、右手握拳，狠狠地捶在左手掌心，扼腕嘆息，跟戲台上唱大戲的一樣，做作不已。
「竟然遇到了最終極的殺招，那確實是沒辦法了！」
「……」
馬良心想，老闆你的演技還能再浮誇點嗎？這種老派的表演方式，現在都沒人用了吧？
沈亢卻是不知道馬良心裡在想什麼。
他說完後，只是轉過身，看著何秋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首席技術總監！你今天已經很厲害了，但是人力有時而窮。既然我們遇到了最終極的招數，那也確實是沒有辦法了。」
「不要氣餒。這不是你能力不行，而是現實因素如此。你能夠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非常天才了！鼓掌！」
說著，沈亢自己就先啪啪啪用力鼓起掌來。
馬良也趕緊鼓掌，倒也不是配合，關鍵是，他也確實覺何同學實在是非常優秀，而且還有那樣一張臉，將來的成就，肯定比自己高。
何秋竹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好像挺開心的，臉上並沒有氣餒之色，似乎是被沈亢安慰到了。
這讓沈亢放心了。
但是緊接著，就是心口一緊，兩眼一黑。
「沈亢，沒有對應表也沒關係的，我還是可以把那個人找出來。」
「……」
沈亢就跟上午時候的馬良一樣，變成了機器人，脖子一點一點地扭過去，看向馬良，光是看著，仿佛都能聽到他脖子缺少機油發出的咔咔聲。
「老馬，這都行？你他媽不是說一定要對應表嗎？」
馬良心想，我什麼時候說「一定」要對應表了？
不過也沒辯解，更沒有說真有不用對應表的方法。
馬良只是向著何秋竹看了過去，問道：「不用對應表？那是什麼辦法？」
何秋竹也就詳細說了出來，好讓沈亢放心。
「我現在能夠通過ap批量查日誌了，所以我可以做交叉對比。」
「我可以遍歷我能批量查到的所有在線p，用ap對每個p都發起一次日誌查詢，將返回的帳號和埠名都記下來。這樣，我就能到一份幾千條記錄的『帳號——埠』對應關係表。」
「然後，我再去學校官網，用這些帳號查詢他們的學號和姓名。再利用學校的在線課程系統或者通訊錄系統，查到這些學生對應的班級和宿舍樓號。」
「到這個時候，我的手裡就有兩張表了，一張表是『帳號——埠』，一張表是『帳號——姓名——宿舍樓』。」
「通過『帳號』這個共同欄位，就能瞬間把兩張表聯繫起來，構建出一張全校的『埠——宿舍』的終極對應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