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穩固道心?
沈亢自有辦法。
將手裡這根煙抽完之後,他扔掉菸頭,拿出手機,站在大爺旁邊,給通訊錄里的一個號碼打了電話過去。
「喂,老歐啊,在幹嘛呢?」
「收拾東西呢,準備回家了。有事?是不是奶茶店裡還有什麼事要我做的?研發新奶茶?過年款?」
沈亢痛心疾首:「老歐你怎麼整天淨想著奶茶的事呢?你別忘了你一開始來我這家奶茶店的初衷啊!你是真來研發奶茶的嗎?騙騙我也就罷了,你別把自己也騙了啊。」
電話那頭的歐陽羽有點疑惑:「不是老沈你說的,要當一個事業型男人,才能真正達到目的嗎?」
「但是也不能太事業了,要張弛有度。」
沈亢說著,也就順勢說到了自己的目的,「正好,我現在閒著沒事,心情也不錯。這樣吧,你說點你跟秦真以前的事,我幫你再繼續分析分析,把給你制定的計劃做更詳細一點。」
那頭的歐陽羽一聽,沈亢竟然破天荒地主動要給自己提供感情建議,剛才還有點懶的狀態、瞬間精神振作了起來。
就連對於沈亢的稱呼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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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沈老師!」
沈亢心想,你還真就是用人「沈老師」,不用人「老沈」,會不會太現實了一點?
不過也沒說,就只是聽起了歐陽羽的故事來。
然後沈亢還真就知道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事情。
歐陽羽和秦真,是從大一的時候認識的。
當時秦真中暑,坐在樹蔭底下,歐陽羽兜里剛好有藿香正氣水,他開學前他媽硬塞進行李箱的,說南方濕熱,防中暑。他拆了一支遞過去,秦真接過來喝了,苦皺眉頭,他把自己的礦泉水也遞了過去。秦真漱了漱口,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聲謝謝。
就是這一眼,就是這聲謝謝,歐陽羽從此就沒了。
軍訓結束後不久,秦真跟歐陽羽說,她高中有個特別好的朋友也在陽科大,叫陳浩,是她的男閨蜜。
歐陽羽說哦,男閨蜜好,有男閨蜜說明她是一個重情義的人。
秦真說,陳浩最近失戀了,心情特別不好,但是她在軍訓,沒空陪他,問歐陽羽能不能幫她去陪陳浩聊聊天。
歐陽羽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當天晚上,歐陽羽提著一袋子零食去了陳浩的宿舍。
陳浩窩在床上打遊戲,頭都沒抬,說「你就是秦真說的那個歐陽吧?坐」。歐陽羽就坐下了,把零食放在桌上,坐在陳浩室友的椅子上——陳浩室友去網吧包宿了,椅子空著。
陳浩打了一會兒遊戲,沒理他。
歐陽羽就坐在那兒,看著陳浩打完了一局魔獸p,又一局,又一局。
期間陳浩說了一句「水」,歐陽羽就起身去飲水機那邊給他接了杯水。
陳浩接過去喝了,說「不是冰的」。
歐陽羽二話不說,下樓去買了瓶冰的,又爬了五層樓回來。陳浩接過去,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說「還行」。
沈亢聽到這裡的時候,握著手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對對對,就是這個味!
他就知道,自己給歐陽羽打電話打對了……
那天晚上歐陽羽在陳浩宿舍待到凌晨一點。
陳浩打遊戲打累了,說想吃泡麵,歐陽羽就拿出自己帶來的那袋子零食,從裡面翻出一桶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用電熱水壺燒了水,泡好,端到陳浩面前。
陳浩吃了一口,說「忘了放滷蛋」,歐陽羽說,我明天給你帶。
陳浩吃完泡麵,靠在床頭,說不想打遊戲了,想聊天。
歐陽羽說好,然後陳浩就開始跟歐陽羽聊他前女友的事,說那個女生怎麼怎麼對不起他,怎麼怎麼跟別人跑了,說著說著居然哭了。
歐陽羽就坐在床邊,給他遞紙巾,聽他哭訴了兩個小時。哭完之後陳浩說他困了,歐陽羽才走。
走之前,陳浩說,你人挺好的,難怪秦真說你靠譜。
歐陽羽回來之後高興了好幾天——不僅是因為自己被誇了,更是因為秦真在別人面前誇過他。
從那以後,陳浩就認準了歐陽羽這個人。打遊戲缺人,叫歐陽羽;餓了不想下樓,叫歐陽羽;心情不好想找人喝酒,還是叫歐陽羽。
有一次陳浩在網吧包宿,凌晨三點給歐陽羽發消息說餓了,歐陽羽從床上爬起來,翻牆出了宿舍樓,去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兩份炒麵和六聽可樂,送到網吧。
陳浩接過炒麵,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老歐你比我親兄弟還親」。
大一上學期後半段,秦真談了她的第一個男朋友。
計算機系的,叫周宇,打籃球的,個子很高,笑起來有兩顆虎牙。
秦真跟歐陽羽說這件事的時候,歐陽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他對你好嗎。
秦真說,挺好的。
歐陽羽說,那就行。
過了幾天,秦真又來找歐陽羽。
她說周宇快過生日了,她想送他一雙籃球鞋,但她不太會挑男生的鞋,問歐陽羽能不能陪她去商場看看。
歐陽羽說,好,然後他就陪秦真去了商場。
兩個人在耐克店裡轉了一個多小時,歐陽羽認認真真地幫她挑,從緩震技術分析到包裹性,從適合後衛還是前鋒分析到周宇的腳型和打法。
秦真在旁邊聽著,時不時點頭,最後選了歐陽羽推薦的那雙。
秦真付錢的時候,歐陽羽站在旁邊看著。那雙鞋打完折六百多,秦真說有點貴,但值。
歐陽羽說,對,他打球穿著這雙鞋,每跑一步都能想到是你送的。
秦真又問,鞋盒裡要不要放張卡片。
歐陽羽說,放一張吧,更有心意。
秦真說,那你幫我寫。
歐陽羽就接過筆,想了一會兒,在卡片上寫了一行字:「願你在球場上跑的每一步,都像在奔向你的夢想。」
秦真看了之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你從哪裡想到的,寫太好了。歐陽羽說,沒什麼,就是想到什麼寫什麼。秦真把卡片放進鞋盒,蓋好,說改天請你吃飯。
這頓飯後來一直沒請,但歐陽羽說他不在意。
周宇收到籃球鞋的那天,拍了一張照片發在扣扣空間裡,配文是「老婆送的生日禮物,太有心了」。
底下好幾個人評論問卡片是不是秦真自己寫的,秦真在下面回了一條:「我哪有這麼好的文采,是我朋友歐陽幫我寫的啦。」
歐陽羽看到這條回復的時候,正在宿舍里泡方便麵,盯著「歐陽」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心想,她又忘記自己姓歐了,而不是歐陽,真是個迷糊的小笨蛋。
不過最讓歐陽羽在意的,還是秦真在公開場合以「朋友」稱呼他,並主動提及他的存在——這是在向她的社交網絡介紹他。
方便麵泡了五分鐘忘了吃,坨了。
他沒覺可惜。
後來周宇和秦真分手了。
分手那天晚上,周宇在后街燒烤攤喝了兩箱啤酒,喝到趴在桌上起不來。
陪在他旁邊的人不是他室友,不是他球友,是歐陽羽。
周宇一邊往嘴裡灌酒一邊哭著說「我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歐陽羽就坐在對面,給他倒酒,聽他翻來覆去地念叨秦真的名字,念到燒烤攤老闆開始收桌椅。
凌晨兩點,歐陽羽把周宇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把這個比他高了半個頭的醉漢從后街一路攙回宿舍。
周宇在樓梯上吐了歐陽羽一身,歐陽羽那條牛仔褲後來洗了三遍還有一股啤酒和胃液混合的酸味。但他沒說什麼,第二天還發消息問周宇頭疼不疼,要不要給他帶碗粥。
周宇酒醒之後,對歐陽羽說了一句話:「老歐,你是我見過最夠意思的人。」
從那以後,周宇也成了歐陽羽的好朋友。
兩個人偶爾約著一起去球場打打半場,周宇在球場上跟人介紹歐陽羽的時候,說的是「這是我兄弟」。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這個「兄弟」曾經幫他前女友挑了一雙送給他的籃球鞋,還幫他前女友代寫了那張被他夸上天的生日卡片。
大一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秦真跟歐陽羽說,她又認識了一個男生,體育部的,叫孫濤,打籃球的,跟周宇還認識。
秦真說他們還在曖昧階段,沒正式在一起,但是她對孫濤挺有好感的,覺他陽光、開朗,跟他在一起很輕鬆。
歐陽羽說,那挺好的,你覺開心就行。
大二剛開學,秦真又找歐陽羽幫忙了。她說孫濤英語特別爛,四級模擬考了三百多分,怕期末掛科,問她有沒有認識英語好的同學幫忙輔導一下。
秦真又說,你不是英語一直挺好的嘛?
歐陽羽說,我英語一般。秦真說,你上次幫我翻譯的那篇新聞傳播學文獻,老師都夸翻譯好。歐陽羽說,那行吧。
然後歐陽羽就給孫濤輔導了半個學期的英語。每周兩次,每次兩個小時。
孫濤的英語底子確實差,連基本的時態都搞不清楚,歐陽羽就從頭給他講,從一般現在時講到虛擬語氣,從閱讀理解講到作文模板。
期末考試前,孫濤說作文還是寫不出來,歐陽羽就連夜給他整理了一份萬能模板,每種題型都配了兩套範文,一共十二篇,每篇都是他自己寫的。
孫濤背了三天,期末英語考了六十八分,比模擬考高了將近三十分。
出成績那天,孫濤高興在扣扣上給歐陽羽連發了八個「謝謝」,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說沒有你我這學期鐵定掛了,你是我在陽科大最好的朋友。
歐陽羽說,沒事,你考過了就好。
歐陽羽把孫濤那八個「謝謝」的截圖也存了下來。
……
「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電話這頭的沈亢,坐在門衛室里,忍不住開口了。
至於他為什麼會坐在保安室里,是因為有個認識他的保安回來了。
那個保安一看,經常給他們發煙的那個大學生沈老闆「站在寒風中」打電話,趕緊就邀請沈亢進保安室里坐著。
沈亢稍加推辭後,也就從了對方,坐進來了。
於是現在,沈亢就坐在保安室里、通過窗口,一邊聽著手機那頭歐陽羽的講述,一邊看著外面陸續離校的學生人群。
要是再換上一身綠色軍大衣,真就跟學校的保安一樣了。
「我當時也沒什麼想法。」
歐陽羽的聲音,繼續從手機那頭傳過來,回答了沈亢的問題:「我就是覺,她的准男友首次用『最好』來形容跟我的關係,證明我在他們的社交排序中已經超越了很多同班同學和球友。」
「……」
沈亢再一次覺,自己這個電話真是打太對了。
說完,歐陽羽還提到了一件事,「對了,沈老師,你還記嗎?你跟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我幫真真給她的一個男性朋友送快遞。我知道,你當時可能覺對方是真真的男朋友,但是真不是。要真是的話,她會跟我說的。」
沈亢點頭,「確實,我當時的想法還是狹隘了。」
確實,秦真連自己跟誰談戀愛都是不瞞歐陽羽的,那個人要真是男朋友的話,秦真估計也真會說。
自己當時猜錯了……誰能知道你們是這樣一種關係啊!
糾正了沈老師當時的錯誤後,歐陽羽繼續說了下去。
就在孫濤期末英語出成績的那一周,陳浩失戀滿一周年。
歐陽羽在日曆上設了個提醒,當天晚上主動提了一袋子零食和一提啤酒去找陳浩,說今天是周年紀念,過來陪你喝一個。
陳浩感動差點又哭了。
這次不是為前女友哭,是為歐陽羽哭。
他摟著歐陽羽的肩膀說,你他媽才是我大學四年最值的認識的人,什麼前女友,什麼秦真,都不如你靠譜。
歐陽羽拍了拍他的背,說我知道。
這是陳浩首次將他置於秦真之上。
故事講到這裡,歐陽羽停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他喝了一口水的聲音,然後他的語調忽然變嚴肅起來,像是要做一個重要的總結。
「沈老師,你知道嗎?大一到現在,秦真身邊所有的男生,陳浩,周宇,孫濤,還有她班上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學,我懶一一說了。他們每一個,我都是朋友。」
「陳浩上個月生日,我給他買了個機械鍵盤,他抱著鍵盤差點親我。周宇現在還總是跟我一起打球。孫濤就不用說了,輔導完英語之後,他每次見了面都主動給我打招呼,喊歐哥。」
「我不是吹牛——在陽科大,除了真真,最了解陳浩的,是我。除了真真,最了解周宇的,是我。除了真真,最了解孫濤的,也是我。」
他頓了頓,用一種運籌帷幄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讓沈亢永生難忘的話。
「她跟誰在一起,我就跟誰做朋友。她分手了,我就陪她下一任做朋友。」
「……」
沈亢坐在保安室里,聽不懂,但是大為震撼。
電話那頭,歐陽羽還在繼續說著。
「我現在已經把她的每一段感情都變成了我的社交關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亢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因為歐陽羽替他回答了。
「意味著,我已經成為了她所有備選方案的共同解,最大公約數。不管她跟誰在一起,我都在那個人的朋友圈裡。她沒法把我刪掉,因為我是她的社交系統里唯一一個跨所有關係的常數。」
說完,歐陽羽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用一種更加認真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定理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補充了一句。
「他們有人說我是備胎,但我不是備胎,備胎只能備用一個輪位,我是底盤。她不管換什麼輪胎,都安在我身上。」
沈亢略一沉默,隨後由衷讚嘆:「我還是太小看你了,老歐。你這個思路,是我沒有想到的。」
他感覺後世的舔狗暖男,都跟他們這位歐師兄好好學學——當備胎,暖度還是不夠,你當底盤啊!這樣,才能成為傳說中的終極暖男。
正這麼想著,沈亢的眼神忽然一滯,定在了一對從學校里走出來的男女身上。
男生挺高大,也有些帥氣,就像很多情侶一樣,左手右手各拉著一個行李箱,背上肩上還掛著兩個包。
女生是個美女,正是他們現在電話里談論的秦真。
他們不知道說了什麼,秦真淺笑起來,一拳輕輕地對著旁邊男生的肩膀錘了過去,說是打人,但其實更像是撒嬌,男生也是笑呵呵的,不僅不惱,反而挺開心,還更靠近了一些。
沈亢一邊看著,一邊聽到歐陽羽的聲音繼續從電話那頭傳來。
「沈老師謬讚了。其實這也就是一點,我在遇到沈老師你之前的小小思路,不值一提,而且效果好像也就一般。以後還是要靠沈老師你多多給出寶貴意見。今後我要是跟真真結婚了,沈老師你肯定是坐第一桌……」
沈亢想了想,沒有把自己看到的跟歐陽羽說——說了幹嘛呀?讓歐陽羽再多一個好兄弟?
人家老歐那麼多好兄弟,已經夠忙的了,就讓人家歇歇吧。
歐陽羽那邊說完之後,就輪到沈亢這邊「診斷病情」了。
沈亢又是那一套「事業為重」「增加自身吸引力」的說辭,只不過這次是換了一個法子說出來,倒是顯有點不同了,可本質上還是一樣。
在歐陽羽的謝謝聲中,沈亢這邊也掛斷了電話,站起身來,神清氣爽。
道心穩固到不行了,堅若磐石。
旁邊認識沈亢、邀請沈亢進來坐的那個保安,見狀,說道:「沈老闆心情不錯?有什麼好事啊?」
沈亢說:「也沒啥,就是突然覺,戀愛這東西,狗都不談,誰愛談誰談。」
保安一聽,深有同感,連連點頭。
他最近有個侄子,才上初中,就跟人家小女娃娃談戀愛,結果爭風吃醋,把情敵打了,還打不輕,弄他妹子一家最近焦頭爛額的。
所以談啥戀愛啊,到年歲了直接相親、找個處下去的直接結婚過日子了——單身到現在的保安,這樣想著。
保安正想著,就見沈亢拿起手機,又打了一個電話出去。
「喂,何老闆,你洗衣房都要放假了,你這個老闆也該去慰問一下員工,講講話了、發發紅包了……你別去弄紅包了,我這邊都弄好了,你過來直接拿著發就行……大冬天吃什麼雪糕?……行行行,我給你去買……」
戀愛,狗都不談。
但是自己找妹妹出來,談一下工作的事,有什麼問題?
「……」
保安在旁邊看著。
他也是見過那位經常跟沈老闆在一起的「何老闆」的,就是沈亢的女朋友。
他看著沈老闆無奈又寵溺的表情,心想,沈老闆,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啊?